周墨没有立刻收起他那份协议。
目光却有些飘远,仿佛穿透了纸张,看到了更久以前的人和事。
杜宁当年捞他出来,给的也是一条路,一个重新做“人”而非“鬼”的资格。
那份恩情,他用十年勤勉和忠诚还了。
如今,程阳给的,是另一条路——一份超越雇佣、甚至超越普通合伙的,带有家族信托色彩的“终极保障”。
这不再是还债,而是赠礼。
赠礼的意义在于,它轻盈地卸下了压在他心里几十年的、关于身后家人安稳的石头,却又将另一份更沉重的东西放在了他肩上。
对这个年轻人未来的托付,以及对他那两个身在体制内的孙子,未来如何与这个日益庞大的商业体健康互动的长远思量。
十年,他看清了程阳的能力,也看到了程阳的人脉。
这也是他为之兢兢业业的原因。
这份认知,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安稳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更深的责任。
秦鹤年则显得更为外露一些。
他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,品味到的却是一种灼热的兴奋。
他一生纵横商场,谈判桌上是刀光剑影,算计的是数字和条款。
程阳这套做法,跳出了纯粹的商业逻辑,带着一种东方的人情智慧与极其现代的金融工具的结合。
它不让他陷入具体业务的内耗,却让他分享整个帝国的阳光雨露;
它给予巨大的利益,却又用内部闭环的条款,杜绝了任何未来失控的可能。
这让他感到被极度信任的同时,也清晰看到了权力的边界。
但这边界,也是仅限于不踩线,其余依旧是放权管理。
对他而言,最大的奖赏或许不是财富,而是程阳说“我们三人的心血”时,那份毋庸置疑的“我们”。
这份认同,远胜千金。
他们知道,今天定下的,远不止是一套股权架构。
未来尚未到来,但为未来而战的机制,已在今夜悄然启动。
“爷叔,秦叔。,是把你们真正请上了这条大船最核心的船舱。
以后,风暴来了,砸向我的浪,也同样会打在你们身上。
这不是分摊风险,这是我们共同的风险。同样,船驶向的黄金彼岸,看到的风景,我们也一同分享。”
“委员会里,可以争,可以吵,但走出那间屋子,面对外界,我们只有一个声音。这点,望两位叔永远记得。”
“至于你们的后人有能力,有德行,集团大门永远敞开,从基层做起,凭本事上来,我程阳绝不亏待。
但若想借着父辈的股份搞特权、拉山头、蛀空这座我们亲手打下的江山,想必你们也不想它夸了”
他停顿了一下,旋即笑了笑:
“当然,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,更相信两位长辈的家教。那些,都是后话了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《战略决策与传承委员会章程》的初稿。
“没有你们,这套架构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如此完美地落地。现在,让我们聊聊这个委员会第一条实在的规矩该怎么定。”
周墨和秦鹤年相视一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种共同成就伟业的欣慰。
“框架已经搭好,血肉需要填充。”
周墨提醒道,“委员会的其他成员,职业经理人梯队的建设,都需要你接下来亲自物色和把关。
“我明白。”程阳点头,“擎天资本”的成立,标志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启。现在,我们可以更从容地,下好后面的大棋了。”
帝国的基石已然铸就,未来也在来的路上!
处理完港岛的事情,陈砚也随之回鹏城。
时间也在一天天过去。
当时间来到1995年4月,凤凰岭,寰宇科技园一期核心区。
经过近半年地狱般的赶工,核心光刻区终于达到了asl和应用材料工程师团队认可的最低环境标准——
一个庞大的、内部如同科幻场景的“洁净泡泡”在毛坯厂房中诞生了。
虽然厂房外部还在进行紧张的装修和管道施工,但核心区内部的空气洁净度、温湿度、微震动控制等关键参数,终于满足了pas5500开机的基本要求。
第一套价值连城的pas5500光刻机,在众多专家屏息凝神的注视下,由asl的专业工程师小心翼翼地拆除了最后一道包装,露出了它充满精密美感的机体。
巨大的物镜、复杂的传送系统、密布的线缆无不彰显着工业技术的巅峰。
汉斯亲自指挥着吊装和初步定位。
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,如同对待稀世珍宝。
程阳、倪总工、胡正明、周卫国等人站在洁净室外的观察走廊,隔着厚厚的玻璃墙,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一刻,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、巨大的资金投入,以及对未来的孤注一掷。
几个小时后。
“设备主体定位完成。准备进行初步通电和系统自检。”汉斯的声音通过对讲系统传来。
电源接通。
机器内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各种指示灯次第亮起。
控制台屏幕上,复杂的启动程序开始滚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观察走廊里寂静无声,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弱声响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屏幕和汉斯的表情。
终于,汉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:“初级上电及系统自检通过!”
“好!!!”
观观察走廊里,压抑已久的激动情绪瞬间爆发!
众人激动地握紧了拳头,倪广南眼中闪烁着泪光。
程阳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放松。
胡正明则缓缓闭上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。
万里长征,终于迈出了扎扎实实的第一步——设备成功点亮!
然而,汉斯接下来的话又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冷水:
“程先生,周先生,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。点亮机器是最基本的。
接下来是极其漫长、复杂且昂贵的现场安装调试、工艺调试和良率爬坡。
这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,需要大量熟练的工程师,需要消耗海量的测试晶圆和材料。而且”
他顿了顿,“我们注意到,国际上关于新的多边出口管制机制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,有消息称为《瓦森纳协定》。
一旦它生效,后续的技术支持、耗材供应、设备升级都可能面临新的障碍。你们的时间,依然非常紧迫。”
这数月来,汉斯也跟程阳的关系处得不错。因此,也会将公司的一些非机密的事情说一些。
程阳脸上的笑容收敛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。这点他早就清楚。
这空窗期,金行和寰亚一直都在行动。
他看向玻璃墙内代表着希望与挑战的庞然大物,又看向身边这群斗志昂扬的伙伴。
“汉斯先生,谢谢提醒。我们从未有过一丝松懈。”
程阳笑了笑,“点亮了,就证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。后面再难,无非是继续闯!周工!”
“在!”周卫国立刻应声。
“从现在起,你和你的团队,给我钉死在设备旁边!外方工程师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操作,都要像海绵一样给我吸干!
我不要‘能用’,我要‘吃透’!
培养我们自己的工程师,建立我们自己的技术文档库,就从现在开始!寰亚的后勤保障会跟上,测试晶圆、材料,优先供应这里!倪工”
倪广南点头,神色严肃道:“我明白。我们会带着人吃透!”
程阳点点头,最后望向那台开始进行精密校准的光刻机。
巨大的机器在超净间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复杂的结构如同未来科技的图腾。
“火种已经点燃,”程阳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
“新的协议,将会有新的限制。但接下来,就是看我们能不能在这新的铁幕彻底落下之前,把这点星火,烧成燎原之势!
我们虽然已经有诸多储备,但真正的硬仗,现在才叫开始!”
pas5500的初步点亮,如同在漫长黑夜中燃起的第一簇稳定篝火,极大地振奋了“凤凰计划”全体人员的士气。
但这簇火苗还非常微弱,随时可能被技术难题或外部变动的风吹灭。
凤凰山工地并未因核心区取得突破而稍歇
相反,建设的浪潮向四周更汹涌地铺开。
一期规划的其余生产车间、动力站、化学品供应区、办公研发楼等,在“鹏城速度”加持下,日夜不休地拔节生长。
尘土飞扬中,一个现代化的芯片制造基地轮廓日益清晰。
而在已经投入试运行的核心区隔壁,一座规模稍小但洁净等级毫不逊色的实验线上,另一场战役早已打响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