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6年10月17日，这天下午。中环，金行大厦。
周墨放下卫星电话，对秦鹤年道：“乔治的船，正在加注。”
“乔治”索罗斯的代号。
而“加注”，在约定的暗语体系里，特指大规模、多策略的资本集结。
周墨推开面前的财报，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空白笔记本。
他用一支老式的上海金星钢笔，在扉页写下日期和那句密语。
他没有立刻联系在浅水湾的程阳。
有些消息，需要经过交叉验证才能成为情报，而非猜测。
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，金行在全球的七个关键节点同时启动静默调查。
新加坡分行查询东南亚主要货币的远期合约异常交易量；
伦敦办公室梳理近三个月通过瑞士信托结构流入亚洲的匿名资金；
纽约的联络人则紧盯几家与量子基金关系暧昧的投行自营盘动向
10月21日上午。
一份高度加密的综合简报通过独立信道，同时送达金行大厦，以及瑞士“桥银行”总部的地下数据中枢。
简报的核心结论用红色标出：
“超过四十亿美元规模的多策略资金，正通过超过七十个离岸实体向东南亚渗透。首要目标高度疑似泰铢。行动仍处隐蔽建仓期，公开市场尚未察觉。”
这些情报，都是在基金里面的人传出的。当然，这不是免费的。
当程阳看到最后的情报，也是点点头。
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，而且很隐蔽。
如果不是早就埋下的线，他们也难以调查到。
十月，暑气未消。
但寰亚中心地下三层的作战室里，温度常年恒定在二十一度。
程阳推门而入时，秦鹤年已经到了。
这位寰亚集团的掌舵人正戴着老花镜，仔细审阅墙上巨大屏幕显示的全球资金热力图。
红色区域表示资金净流出，蓝色区域表示资金净流入。
东南亚的部分，已经隐隐泛出暗红色。
“程生。”
秦鹤年抬头，摘下眼镜，“你的判断，看来应验了。”
“不是应验，是印证。”程阳笑了笑。
“这是一次机会，是他们趁着收回权柄的机会，搞事情。
现阶段，他们是冲着东南亚去的，但在一些旁人看来，应该不会对港岛动手。
所以，这前期港岛是安全区安的，估计他们得要等到明年了。但不用管明年的事情，我们是要跟在他们身后，也跟着收割一笔。
秦鹤年问：“他们现在针对的是东南亚，难道真的敢针对港岛？我们这里可不是泥捏的。”
程阳坐了下来，“是不是泥捏的，不是我们觉得，而是他们觉得。”。”
“以索罗斯的胃口，一直都在干这种事情，当年狙击英镑，后面针对墨西哥，他尝到甜头，没有失败，他也不认为自己会失败。
面对众多的金融大鳄偷袭，一般没多少准备，储备又不多的国家，确实是没法抵挡。
所以，他们这一次，依旧是当年一样，在找第二个英格兰银行。”
程阳说，“但亚洲不是欧洲。这里的规则、文化、还有底线，都不一样。”
秦鹤年沉默片刻：“你觉得我们有多少时间？”
“模型推演显示，大规模攻击的窗口期在明年第二季度。”
程阳调出另一个界面，复杂的曲线和柱状图不断跳动。
“泰国的外汇储备还能撑一阵，但他们的金融体系有致命伤，那就是固定汇率制与资本自由流动的矛盾。这是索罗斯最擅长攻击的地方，对方也不会错过。”
“我们要做什么？”秦鹤年问得直接，“从东南亚赚一笔，但港岛是支持吗？”
程阳转过身，目光如炬：“秦叔，如果这场风暴只停留在泰国，我们可以是旁观者，甚至可以是受益者。但你知道，不会的。”
他走到世界地图前，手指划过东南亚，最后重重地敲在香港的位置。
“索罗斯要的，是连锁反应。泰国倒下，菲律宾、马来西亚、印尼会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最后，所有压力都会汇集到这里——”程阳的手指按着地图上的港岛，“而明年，它要回家了。”
秦鹤年沉默。
他听懂了程阳没说出口的话。
这不是一场单纯的金融战争，这将是一场在特殊历史时刻，冲击门户的金融突袭。
“索罗斯不会在它回家前动手。只有等它回家了，他们再出手，击败了之后等于是彻彻底底的打脸！还能狠狠收割一波。”
“所以我们的立场是？”秦鹤年声音低沉。
“第一，绝对不能让我们的实业资产在这场风暴中受损。实验室、所有的技术投资，必须穿上防弹衣。”
程阳语速加快，“第二，如果风暴不可避免，那么就在风暴眼里，找到我们生存和发展的机会。第三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语气淡漠：“如果有人想趁火打劫，在我们的家门口放火，那我们至少要让他们知道，点火的手，是会被烫伤的。听说爷叔那边也在找人？”
同一时间，香港中环，金行大厦三十九层
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家普通基金公司的交易部门。
三排弧形办公桌，十二个工位，每个工位配备四台显示器。
但如果仔细观察，会发现这里没有窗户，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特殊的吸音和电磁屏蔽材料，门禁需要掌纹、虹膜和动态密码三重验证。
这里是周墨成立的“手术刀”团队的香港基地。
此刻，十二名核心交易员正接受最后的背景审查和心理评估。
陈剑，三十四岁，前摩根士丹利亚洲衍生品交易总监，此刻坐在评估室。
对面的心理学家问了他一个问题：
“如果你明知一笔交易在法律上是合规的，但可能导致某个国家数以万计的普通人失去毕生积蓄，你会执行吗？”
陈剑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1994年墨西哥比索危机时，他在纽约交易大厅看到的景象。
屏幕上比索汇率断崖式下跌，而他的上司在欢呼，因为空头头寸正在创造天文数字的利润。
那天晚上，他去酒吧喝到凌晨，第二天递交了辞呈。
“我不会。”陈剑说，“这就是我离开华尔街的原因。”
“但如果这笔交易，是为了阻止更大范围的灾难呢？”
心理学家追问，“如果你面对的对手，正是当年制造墨西哥悲剧的那些人？”
陈剑抬起头。
隔着单向玻璃，他似乎能看到外面那些复杂的交易终端。
“那么，”他说，“我需要知道，我的刀该对准谁的咽喉。”
评估室外，周墨通过监控看着这一切。
他身边站着薇薇安，前香港金管局市场处副处长，如今被雇佣为“暗刃”计划风控总监管。
“这些人选，都是精挑细琢的。”
周墨说，“他们不仅要有顶尖的技术，更要有正确的倾向。”
薇薇安点头，她手里拿着陈剑的完整档案：
“1994年他辞职的真正原因，是拒绝执行一笔针对墨西哥养老基金的清盘交易。那会让很多老人失去保障。这件事被压了下来，但我们在高盛的内线确认了。”
“道德感太强，在金融行业不一定是优点。”周墨说。
“但在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里，这是必需品。”
薇薇安翻到档案最后一页，“而且，他的妻子是泰国人，家人在曼谷。他对东南亚有感情，我们也是跟在索罗斯身后收割的，这点他未必愿意看到。”
“那就看他是心向本家，还是娘家那边了。”周墨淡声道，“他能力不低，后面再考核。下一个吧。”
“下一个”
资金调动的过程，是一场静默的魔术。
11月初，卢森堡。
一家名为“寰亚全球机会基金”的小型对冲基金完成了注册，注册资本五亿美元。
投资策略描述为“亚洲多空股票与事件驱动”。
文件上的基金经理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比利时人，但在金融圈，没人会深究这些表面身份。
真正的资金网络，在卢森堡基金的下三层才开始展开。
英属维尔京群岛，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，三家新注册的公司获得了来自开曼群岛母公司的二十亿美元注资。
这三家公司相互持股，股权结构复杂得像一团乱麻，任何试图追溯最终受益人的努力，都会在第七层或第八层遇到一家巴拿马的已注销公司。
钱在这里分流。
一部分进入新加坡，作为保证金存入三家关系良好的本地券商；
一部分抵达苏黎世，以黄金租赁协议的形式存在于瑞士联合银行的保险库；
还有一部分，化作数百笔小额电汇，分散进入港岛、东京、悉尼的十几个商业银行账户。
所有操作都遵循“三不原则”。
不超过当地监管上报限额、不引起任何一家银行的合规警报、不在任何公开市场产生可追踪的波动。
秦鹤年亲自监督了这条“暗河”的开凿。
每一个节点，他都安排了双重验证。
明面上的财务审计，和只有他知道的暗线核对。
钱可以消失，但必须消失在他设定的轨道里。
11月15日，程阳收到了完整的资金网络图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树状图，每个节点旁都有秦鹤年亲笔写下的安全评级和备用路径。
“二十亿美元，已经就位。”
秦鹤年在电话里说，“就像你说的，化整为零，静水深流。”
程阳看着那张图，突然问：“秦叔，这么多钱，如果我是说如果，最后我们判断错了呢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程生，”秦鹤年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十六岁进银行当学徒，见过金圆券变成废纸，也见过开放后的第一笔外汇贷款。在寰亚，也经历几十上百亿美金的资金流动。
钱是什么？钱是工具，是血液，是武器。
它没有对错，关键在于握在谁手里，指向哪里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指的方向，我觉得对。这就够了。”
12月，第一次全系统的十二人压力测试。
程阳、周墨、秦鹤年、薇薇安四人参观。
“观星台”模拟量子基金对泰铢发动攻击的三种可能情景——
闪电战，一周内击穿防线；
消耗战，三个月拉锯；
混合战，外汇、股市、期货三线齐发。
“手术刀”团队需要在每种情景下，执行不同的应对策略。
这不是演习，而是真金白银的小规模实盘测试，单笔限额五百万美元。
相对于其他十一人的闪电和消耗，被看好的陈剑，选择了混合战情景。
二次考核后，陈剑被录用了。对方还是心向本家多。。
这不足以扭转趋势，但足以在交易数据中留下一个“有买家在接”的微弱信号。
同时在远期市场，卖出一个月后到期的泰铢看跌期权。
这批期权的执行价设定在泰铢可能崩溃的临界点下方，权利金收入虽然不高，但安全边际足够。
如果泰铢真的崩盘，这些期权带来的损失，会被现货市场的盈利部分对冲。
第二部，他在新加坡市场，建立了一个泰铢/日元的交叉盘空头头寸。
逻辑是泰国危机若爆发，日本作为该地区最大投资国，其金融机构会撤回资金，导致日元需求上升而泰铢暴跌，这个货币对将大幅下跌。
一周后，压力测试结束。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的操作几乎没有在市场上引起任何涟漪。
“确实是像手术刀一样精准。”
薇薇安在评估报告上写道，“但真正考验的是，当鲜血真的喷涌而出时，手还能不能这么稳。”
程阳看了所有团队的测试报告。
陈剑不是收益最高的，但他的策略最符合“暗刃”的核心要求：隐蔽、精准、可扩展。
“那就继续进行吧。这一次在东南亚所赚到的子弹，都将会成为我们固守本家的弹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