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艰难地穿透笼罩山坳的厚重水汽,在泥潭表面投下破碎的、颤抖的光斑。
云汐躲在溪谷上游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巨岩后面,只露出小半个脑袋和一双圆睁的、警惕的眼睛。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胸口的同心钰印记,从昨夜雨停后便持续散发着稳定的、明确的温热,如同一个无形的指南针,牢牢指向眼前这片被浓密灌木和高大冷杉环绕的、略显阴郁的洼地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、湿润的泥土气息,混杂着腐烂植物和某种……野兽身上特有的、略带腥臊的体味。
她追踪着那股愈发清晰的牵引,以及泥地上越来越新鲜、越来越密集的巨大蹄印,最终抵达了这里。
然后,她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鸟鸣,也不是风声。是一种沉重的、带着粘稠水响的翻滚声,和一种满足的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哼哧。
她小心翼翼地挪动,换了个角度,透过一丛低矮浆果灌木的缝隙,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——
泥潭中央。
一头庞然大物,正在灰黑色的泥浆中惬意地打滚。
那一瞬间,云汐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那是……一头野猪。
即便大半身躯浸在泥浆中,也能看出它体型的惊人壮硕。隆起的肩背肌肉如同覆盖着苔藓的古老岩块,随着翻滚的动作在泥水下起伏滚动,蕴含着原始而厚重的力量感。深棕近黑的鬃毛粗糙刚硬,在泥浆中搅成一缕缕,随着它的动作甩出泥点。偶尔从泥水中抬起的头颅硕大沉重,吻部粗短,一对弯曲的、黄白色泽的獠牙在昏光下偶露锋芒,即便沾满泥污,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锐利。
凶猛。
原始。
充满无可置疑的、属于顶级掠食者(或强悍生存者)的压迫感。
云汐的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狂跳起来,一半是因为近距离面对如此巨兽的本能恐惧。然而,紧接着涌上心头的,是更强烈的困惑。
等等……野猪?
在她的记忆中,。野猪通常栖息在阔叶林、灌木丛或丘陵地带,喜欢在泥潭打滚以清洁皮肤、驱虫和降温。可这片森林……虽然树种混杂,但整体偏向阴湿,松柏类不少,泥潭也并不常见。更重要的是,这一路走来,她看到的更多是小型啮齿动物、鸟类、蛇类,像野猪这样的大型兽类踪迹,除了那些巨大的蹄印,几乎没见过其他同类活动的迹象。
一头如此巨大的野猪,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?它的族群呢?这片森林的生态,能支撑这样的大型动物长期生存吗?而且……那些人类的痕迹、污染,还有森林里弥漫的不安感……
这头野猪的出现,本身就显得有些突兀,甚至带着一丝不协调。
就在她心中疑窦丛生之际,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、死死锁定了野猪左肩靠近前腿的位置。
那里,在沾满泥浆的皮毛之下,有一块巴掌大小(以她的视角看,几乎像一块岩石)的区域,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——不是深棕或灰褐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近乎玉质的灰白色!即便被泥浆覆盖,也能看出那块皮肤的纹理异常光滑,与周围粗糙的皮毛和伤疤截然不同,形成一个边缘清晰却又不规则的轮廓。
那个形状……
云汐的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、几乎让她战栗的共鸣。尽管被泥污遮掩,尽管放大了无数倍,但那个轮廓的起伏,那种独特的、玉质的观感……与她记忆深处、与她胸口印记遥相呼应的某种存在,隐隐重叠!
与此同时,同心玉印记传来的温热,在此刻达到了一个清晰的高峰,如同欢呼,如同确认,直直指向泥潭中的那个身影!
难道……
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因这强烈感应而变得无比真实的念头,猛地撞进她的脑海:
眼前这头突兀出现的、巨大而孤绝的野猪……会是墨渊的前世化身?!
不,这太疯狂了!可是……那疤痕的形状,那灵魂共鸣般的牵引……
震惊、荒谬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丝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、微弱的希望,在她心中疯狂翻搅。她几乎要立刻冲出去,去确认,去呼唤。
然而,现实立刻给了她当头一棒。
似乎察觉到了不属于自然风响的细微动静(或许是她的呼吸,或许是爪子无意识刮擦岩石),泥潭中的野猪动作猛地一顿。
那颗沾满泥浆的头颅缓缓转向她藏身的方向。
小而锐利的眼睛,隔着灌木缝隙,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这个“不速之客”。
那是一双纯粹的、属于野兽的眼睛。里面没有人类的温情,没有疑惑,甚至没有太多好奇,只有冰冷的审视,以及一丝被打扰后的、清晰的警告与不耐。
“呼——噜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、从胸腔发出的闷响,带着泥浆翻滚的颤音,如同闷雷般滚过狭窄的山坳。这不是攻击的前奏,但绝对是明确的驱逐信号。伴随着这声低吼,它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,那对骇人的獠牙,不经意间对准了她的方向。
云汐浑身一僵,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被最原始的恐惧取代。她死死缩回岩石后面,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苔藓上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不是他……至少,不完全是“他”。
那眼神里,没有丝毫熟悉的气息,只有纯粹的、陌生的野性。
可是……那疤痕,那牵引……
她蜷缩在岩石后,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混乱而微微发抖。找到目标的狂喜尚未升起,便被巨大的疑惑和现实的威胁浇灭。
她该怎么办?靠近一头显然对她充满警惕、甚至可能视她为点心或威胁的巨型野猪?只凭一个形状特别的疤痕和一丝微热的感应?
但如果……万一真的是呢?
琥珀色的眼睛里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。
泥潭方向,哼哧声和翻滚声再次响起,渐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,仿佛刚才的警告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
但云汐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