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中绵阳,深山小院。
院门并没有锁,只是虚掩著。
透过竹篱笆的缝隙,能看到满院子的生机勃勃。架子上晒著红彤彤的柿饼,角落里堆著刚砍回来的毛竹,一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豆香。
“请问,有人吗?”
林舟站在门口,礼貌地敲了敲柴扉。
院子里那个正在劈柴的身影停了下来。
她转过身,手里还提着一把沉重的斧头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子。并没有视频里那么仙气飘飘,她穿着耐脏的深蓝色粗布衣裳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两截清瘦却有力的小臂。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挽著,脸上未施粉黛,甚至还沾了一点烟灰。
李子染。
此时的她,还不是那个红遍全球的“东方美食文化输出第一人”,只是一个在微博上有几十万粉丝、为了照顾奶奶而躲进深山拍视频的普通博主。
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陌生人,眼神里并没有惊喜,反而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。
“你们是谁?怎么找进来的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蜀中口音,并不热情。
“你好,我是舟行娱乐的林舟。”
林舟递上一张名片,虽然他知道这时候递名片显得很违和,“这是苏清歌。我们从江城来,专程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。”
“不合作。”
李子染连名片都没看,转过身继续劈柴,“我不签公司,不带货,也不接受采访。你们走吧,天快黑了,山路不好走。”
拒绝得干脆利落,甚至连门都没让进。
林舟碰了一鼻子灰,但他并不意外。
前世他就听说过,这位姐姐是个极有主见的人,早期拒绝了无数的橄榄枝,就是不想被资本裹挟,变成赚钱的机器。
“李小姐,我们不是普通的。”
林舟试图解释,“我们不干涉你的创作,只是想帮你把这种田园生活的美好,传播给更多人看,甚至是外国人看”
“咔嚓!”
李子染手起斧落,一根粗壮的木头应声而断。
她放下斧头,冷冷地看了林舟一眼:
“上一拨来的人也是这么说的。他们说要帮我包装,结果让我去直播卖劣质菜刀。”
“我只想安静地过日子,拍我想拍的东西。你们所谓的‘传播’、‘流量’,我不懂,也不想懂。”
说完,她抱起劈好的柴火,径直走进厨房,反手就要关上院门。
这就是闭门羹。
林舟站在门口,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。
他重生以来,不管是面对资本大鳄还是流量明星,都能游刃有余。唯独面对这种无欲无求的“隐士”,他的那些商业逻辑全都失效了。
“看来这回是白跑了。”林舟叹了口气,看向身边的苏清歌,“抱歉啊清歌,让你跟着我走了这么远的山路,结果”
然而,苏清歌并没有看他,也没有看李子染。
她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院子角落里的一个架子。
那里挂著几匹刚染好的布,深蓝色的,在风中微微飘荡。旁边还有两口大缸,散发著一种特殊的草木味道。
“那是板蓝根?”
苏清歌突然开口了。
正准备关门的李子染手一顿,有些意外地回头。
苏清歌没有理会林舟的阻拦,而是自顾自地推开篱笆门,走了进去。她走得很慢,眼神里带着一种虔诚的光芒,径直走到那口染缸前。
“这是古法蓝染。”
苏清歌伸出手指,轻轻捻了一下挂在架子上的布料,声音轻柔,“这种蓝色,叫‘苍’。‘苍天’的苍。需要用板蓝根的叶子发酵,加酒糟、石灰,每天搅拌,养护半个月才能得到这样的色泽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一脸惊讶的李子染,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:
“我看这布上的纹路,是‘云纹’吧?你需要用针线把布扎紧再染,这种扎染手法,现在很少有人会了。
李子染眼中的警惕终于消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懂行人的惊讶。
“你懂染布?”
“我是学古典舞的。”
苏清歌指了指那块布,“我们跳《飞天》的时候,为了复原那个朝代的服饰颜色,我查了很多古籍。这种‘草木染’出来的颜色,是化学染料永远模仿不出来的。它有生命,会呼吸。”
说到这里,苏清歌看了一眼李子染冻得通红的手。
“现在的天气,水这么冷,还要反复清洗漂白。你很辛苦吧?”
这句话,没有谈钱,没有谈流量。
只是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的理解和心疼。
李子染怔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城里姑娘,原本以为她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,没想到她竟然懂这缸里的艰辛。
“还行。”
李子染低下头,搓了搓手,“习惯了。这批布我想做成床单给奶奶用,化学染料对皮肤不好。”
“我帮你吧。”
苏清歌放下背包,挽起袖子,露出白皙的手腕,“扎染我也学过一点,但我力气小,绞不干水。我们可以一起。”
“哎?不用”李子染刚想拒绝。
苏清歌已经熟练地拿起一根竹竿,挑起了染缸里的一块湿布。她的动作并不生疏,反而透著一种舞蹈般的韵律感。
“这块布还没氧化,颜色是绿色的。要拿出来接触空气,才会变成蓝色。”
苏清歌看着布料在空气中慢慢变色,眼中闪烁着惊喜,“真美。这才是真正的中国色。”
李子染看着苏清歌专注的侧脸,沉默了几秒,终于松开了紧握门把手的手。
“那个”
她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的林舟,语气依然淡淡的,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硬。
“别傻站着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刚好饭熟了,添两双筷子的事。”
半小时后,小院石桌旁。
没有山珍海味,只有一盘炒腊肉,一盘清炒时蔬,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红薯饭。
但林舟觉得,这比他在五星级酒店吃的任何一顿都要香。
苏清歌和李子染坐在一起,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。
从染布聊到刺绣,从汉服聊到古法胭脂。
林舟插不上话,只能默默地当个干饭人。
他看着苏清歌。
此时的她,没有舞台上的高不可攀,也没有直播间里的精致妆容。她正拿着一块红薯吃得津津有味,嘴角还沾了一点饭粒。
但在林舟眼里,此刻的苏清歌,美得不可方物。
她用她的真诚和专业,撬开了那扇紧闭的门。
“你是说,你们想把这些拍成视频?”
饭后,李子染捧著热茶,终于主动提起了正事,“像她跳舞那样?”
她看过苏清歌给他看的《飞天》视频。那种唯美的画面、对文化的考究,确实打动了她。
“对。”
林舟放下碗筷,这次他没有谈钱,而是换了个角度。
“子染姑娘,你做这些,是因为你热爱传统文化,也是为了照顾奶奶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这种生活方式能被全世界看到,它会产生多大的力量?”
“我们不卖劣质菜刀。”
林舟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些手工艺品,“我们想做的是一个品牌。一个代表东方田园生活美学的品牌——‘子染’。”
“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,劈柴喂马,春种秋收。我们负责拍摄、剪辑、运营。”
“我们要让你的视频,不仅仅是在微博上火,还要发到youtube,发到推特。我们要让那些外国人看看,中国人究竟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诗的。”
李子染沉默了许久。
她看向旁边的苏清歌。
“你觉得,他可信吗?”
苏清歌笑了,她看了一眼林舟,眼中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“他虽然是个商人,但他也是个有情怀的商人。他懂什么是美,也懂得尊重美。就像他尊重我的舞蹈一样,我相信他也会尊重你的生活。”
李子染看着两人。
一个眼神清澈坚定,一个目光温和包容。
良久,她呼出一口白气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拍摄的时候,不能打扰我奶奶休息。还有,如果我觉得不舒服了,随时停止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林舟伸出手,“成交。”
夜幕降临,山里的星星格外亮。
林舟和苏清歌并肩坐在小院的台阶上。李子染去照顾奶奶睡下了。
“谢谢你,清歌。”
林舟轻声说道,“如果不是你,今天我连门都进不来。你那一手‘草木染’的知识,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上个月,为了拍《飞天》的衣服,恶补了一下。”
苏清歌抱着膝盖,抬头看着星空,“其实我很羡慕她。能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,守着一个小院,做自己喜欢的事。林舟,你说等我们老了,能不能也找个这样的地方?”
这句话,带着明显的暗示和期许。
林舟转过头,看着月光下她柔美的侧脸。
山风微凉,吹乱了她的发丝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帮她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。
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,两人都颤了一下。
“不用等老了。”
林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只要你想,随时都可以。不过在那之前”
他轻轻握住了苏清歌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我要先为你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。让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跳舞,随心所欲地生活,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
苏清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转过头,撞进林舟深邃的眼眸里。
没有言语,她只是红著脸,轻轻把头靠在了林舟的肩膀上。
满天星河下,两人依偎在一起。
这一刻,没有合同,没有流量,没有纷扰。
只有两颗年轻的心,在静谧的山野间,悄然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