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98年?月?日,???,??:??
空中的楼阁里,
鲜有这么热闹的时候。
年望着陈一鸣哈哈大笑:
“你怎么跟没见过吃的一样?吃相这么不讲究?”
陈一鸣一边往嘴里塞、一边说:
“我在外面,还饿着肚子呢……”
“喂、喂、喂,涮的时候别这么心急,七上八下,熟得差不多了,也不算老,你这明显还没涮熟就往肚子里送了。”
“就要吃半生的,有汁有味。”
年半笑着说:
“我无所谓哦,我反正不会拉肚子……”
“我也无所谓,反正这在梦里。”
令斜靠在椅子上,
看着满桌子的菜却不动筷子,
只是用不知从哪摸出的折扇敲着桌子。
陈一鸣这才问道:
“对了,这个桌子四四方方的,那一边还放了把椅子,明显三缺一啊?”
“对啊,麻将都搓不得。”年愤愤不满地说。
令这才悠悠说道:
“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。”
陈一鸣突然想到:
“对了,梦里的时间会不会变慢来着?我在外面要睡个二十天,那在这里,岂不是要待上一年半载了?”
令突然来了兴致,拿起了筷子,
夹走了年碗里刚涮好的毛肚:
“嗯,涮得确实不错……你要是心急的话,也可以倒头就睡、不问世事。浮生闲暇有几时,偷得一日算一日。”
年显然炸毛了:
“懒虫!你要是想吃,自己去涮!规矩早就定好了!”
陈一鸣也看准机会、从她碗里夹走了一个丸子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碗里怎么都空荡荡的?”年刚想报仇,却发现目标不可选中。
令故作姿态地责怪道:
“我们都是拿多少吃多少的,就你小家子气,非要用个碗囤着——这么一来,放凉了也不好吃,倒不如请我们代劳。”
“我请你们了吗?你别管它凉不凉,到了我肚子里都是一个温度!”
陈一鸣龇牙咧嘴:
“我去,好辣。”
令拿起漏勺捞了一番:
“浓汤快要见底了,食材也所剩无几,唔,食欲倒也阑珊了……不如喝几杯吧?”
“又喝?”年一脸嫌弃。
“喝!”
“唉。”年挺无奈的。
三人又“觥筹交错”了好些时日,
陈一鸣这才渐渐感到困乏:
“怎么在梦里还越来越困了?”
“正常,令姐今天的梦太真了,该饿就会饿,该困就会困。”
令插了一嘴:
“该醉的时候不会醉。”
“头要抬不起来了……”
令伸手一指:
“你就在那屏风后卧一卧吧?正好我和年也聊聊家长里短。”
陈一鸣点点头,
走到了屏风背后,
他卧倒在床铺上,
只感觉屏风上传来阵阵墨香,
仿佛那山、那水、那一舟一亭,
都是新画上去的。
不多时,他就入睡了,
一个难得的安稳觉,
不用考虑会不会半夜惊醒,
不用考虑醒来后依旧重担缠身。
屏风之上的小舟也仿佛在一同飘摇。
『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。
夜阑风静縠纹平。
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馀生。』
陈一鸣朦朦胧胧地睁眼,
只觉面前的屏风凛然一动,
但定睛一看,
似乎又无事发生。
奇怪,刚才分明看见了
画卷中似有人在急忙遮掩。
陈一鸣心中顿感不安,
毕竟,他已经吃了太多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亏了。
他要一探究竟。
这屏风摸起来倒什么异常,
上面的山水画纵然有些许灵动之感,
但终究也动不起来。
活到如今的陈一鸣当然知道,
表象是最容易骗人的。
他伸出左手准备施法——
还没等他发动法术,
左手就已经探了进去。
还没等眨眼的功夫,
他就已经置身于另一方天地。
面前,
小桥、流水、黛山,相得益彰、各得其旨。
“欲唤扁舟归去,故人言是丹青……”
不远处的说书人正在念念有词,
那人看向陈一鸣立刻说道:
“客官,有何事?”
陈一鸣立即说道:
“别装了,怪幼稚的。”
说书人当即板起了脸:
“呵,擅闯此处清净,反倒教训起我来了?”
陈一鸣一想到这个长胡子说书人大概率是一个女子的皮套,
心里就忍不住想笑。
“我也没想进来啊,是你道行不够,露了破绽,我刚想一探究竟,结果你主动把我拉进来了……”
说书人勃然色变:
“我道行不够?有本事,你就自己跳出这画中天地!”
……
……
?1092年8月30日?,塔露洛夫卡?,10:34?
“你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刺入脑海,
陈一鸣刚想去捂一下脑袋,
却又感觉右臂火辣辣地疼。
“诶?”他盯了坐在床边的姑娘看了好久,
一时失了神。
霜星并不愿意跟他对视:
“盯着我看干嘛?我已经尽力抑制你的伤势了,要怪就只能怪塔露拉对你下手太狠了。”
“等一下……呃,苏沃尔伯爵怎么样了?”他想了半天,居然也就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话。
“被塔露拉顺手扬成灰了。”
“哦,对,阿丽娜呢!”
霜星耐心地回答:
“她没事,幸好她没事,不然塔露拉怕不是要疯了。”
“塔姐呢?”
“昨天不是把信给你了吗?”
陈一鸣把用左手——居然是肉做的左手,
翻找了一会,
果然找到了一封已经拆开的信——
“……对不起,我实在是无颜见你。那一刻,科西切的呓语盘踞着我的脑海,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我知道解释是苍白的,因为出现了这种情况,就说明,我辜负了你的期望……我们分手吧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她到底去哪了!”
陈一鸣的愤怒与不甘
让霜星有些意外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哦,也难怪,塔露拉确实太没良心了,你刚出事,她就写这种东西给你……”
陈一鸣一皱眉:
“啊?你怎么知道信里写了什么?”
霜星苍白的脸难得一红:
“我、我就是知道,怎么了?”
“算了,我要去找塔姐——”
“你安心休息!”
“用不着,我天下无敌。”陈一鸣已经用念力下了床、穿好了鞋
“你是真疯了。”
霜星一抬手,
乍现的冰棱就将他囚在原地。
陈一鸣的脑中还是一片混乱,
但是他隐隐约约感到,
身体中的记忆,
如潮水般涌来。
如同“神罗天征”的斥力瓦解了冰棱,
陈一鸣继续穿上了外套。
“霜火,你长本事了啊?”霜星冷冷说道。
“哦,对,我的代号是霜火……谁起的?”
“某个不聪明的人起的。”
霜星的手依旧没有放下,
似乎不打算放他走。
陈一鸣则头也不回地从窗户里跳出,
缓缓滑翔而下。
霜星还有些愣神,
随后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,
继续翻起了书。
阿丽娜敲了敲门就进来了,
她惊讶地问道:
“他人呢?”
“用不着我看着了。”
?1092年9月4日?,切尔诺伯格辖区内?,10:34?
“塔姐!”
塔露拉刚走出旅馆,
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她下意识地回头,
却又赶紧移开目光、转过身去。
陈一鸣赶紧冲上去搂住了她:
“干嘛?怎么又开始害羞了?”
“我对不……”
“说这些干嘛?”
陈一鸣将她按在了旅店的门板上,
直直地贴了上去,
塔露拉努力地偏头,
但是嘴唇被捕获之后,
她也不再做任何抗拒,
反而
反过来捧住了陈一鸣的脸,
一个麻利的转身,
将他按回了墙壁上。
不过,
塔露拉还是红着脸责怪道:
“霜星怎么搞的?看个病人都看不住。”
“多大点事。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,我这条胳膊就不会出事。”
塔露拉心疼地握着陈一鸣的右掌,
她被科西切短暂操控时、留下了骇人的烫伤,
而且持续性的诅咒似乎还在伤害着陈一鸣的身体。
“我在帮你找办法……切尔诺伯格城里说不定有医生能够解决。”
“用不着,这是你自己的法术,你迟早有办法破解的。我相信你。”
塔露拉差点再次哭了出来:
“我自己都不想相信我自己了……”
“是啊,所以我们才需要别人的信任。”
两人的手掌再次紧紧贴合在一起,
陈一鸣能明显感受到灼烧的减缓。
塔露拉忽然松手:
“不行,我还是移除不掉这个诅咒,这个法术明显比我目前的水平更高超。”
“但是你可以缓解它。”
“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……我们需要分开?”
“为什么?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,这样也能解决我的痛苦。”
“我明明对不……”
“你要是再这么说,我就继续吻你。”
塔露拉破涕为笑:
“好吧好吧,我依了你还不行吗?”
?1095年1月7日?,切尔诺伯格?,10:00?
切尔诺伯格城内残破不堪,
在城内,已经找不到没有被集团军轰炸过的楼房了。
无人机盘旋在上空,
搜索着每一个残存的幸存者。
地下通道内,
陈晖洁灰头土脸的,
脸上的淤青还没有消干净。
“姐姐,我来的是不是挺不是时候的?”
塔露拉神情严肃:
“不,你将见证整合运动最宏伟的胜利——我们一定能从集团军的围攻下活下来,不仅活下来,我们还会真正拥有一座城市!”
浮士德抱着弩箭跑来:
“领袖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据说现在已经有集团军高级指挥官进入城内了,并且进行了……大张旗鼓的宣传。”
“哼,他们是在自欺欺人——萨沙,我不用过问你的想法,因为无论你想的是什么,此刻我都会支持你放手去做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浮士德离开后不久,
塔露拉主动掀开了一处挡板,走出了地下通道。
在无人护卫的情况下,
她主动来到了前线。
陈一鸣正一言不发地坐在爱国者身边。
“核心区情况怎么样?”
爱国者率先发言:
“防线,坚如磐石。敌人,死伤惨重。但是,我们的,伤亡,不可小觑。战士们,仍能坚持,然而,意志也有,耗尽的,时刻。”
塔露拉执起了陈一鸣的手:
“亲爱的,你觉得呢?”
“战士们确实很疲惫。虽说大家不奢求休息,但是我们太需要能够振奋人心的事情了。”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听惯了炮声的陈一鸣依旧被简短的语句震撼到了,
耳畔仿佛响起了尖锐的耳鸣,
意识也开始了游离……
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
塔露拉淡淡地说:
“说不定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我们马上就结婚吧。”
?1095年1月9日?,切尔诺伯格?,16:00
这一场《婚礼进行曲》的伴奏,
是炮声,
是装甲碾过地块的声音。
在狭小的避难所内,
人们依旧为新郎新娘留出了过道。
陈一鸣没有穿西装,
塔露拉没有穿婚纱。
他们只是挽着手,
走过欢呼的人群。
阿丽娜磕磕巴巴的念着稿子,
泪水不仅模糊了她的视线,
也模糊了稿纸上的字迹。
一阵喝彩中,
塔露拉,
与陈一鸣,
进行了最正式的接吻。
而他们的新婚之夜,
则在一个遍布着火光与刀枪的地方度过。
“姐夫?有人要找你。”陈晖洁唤起了在战壕中打盹的陈一鸣。
“下次,叫哥就行了……哟,是萨沙啊?”
浮士德率先道喜:
“恭喜老师和领袖……嗯,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,但我很开心。”
“可惜没有喜糖能给你们吃——你的行动成功了?”
“是的,弩箭射穿了那一位指挥官的头颅,在敌人发现之前,我已离开。”
“漂亮。”
?1095年1月10日?,切尔诺伯格?,9:12?
伊内丝见到陈一鸣的第一反应,
便是道喜。
陈一鸣有些意外: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如果这都不知道,我可以从情报这一行退役了。”
“那你和赫德雷……”
“我们谈工作。”
陈一鸣有些尴尬:
“那好吧。有什么收获?”
“敌人没有任何增兵的迹象了,这大概是最后一波攻势。”
“芜湖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”
陈一鸣一激动,直接将指挥所的墙打穿了。
?1096年3月12日?,切尔诺伯格?,7:12?
不到一年的功夫,
切尔诺伯格已经从满目疮痍的样子恢复得焕然一新。
没有人能够认得出来,
这是一座前不久还在被集团军重重围困的城市。
“晖洁,去帮我们带一份早餐好不好?哦,不对,带两份吧,你要是想回来跟我们一起吃,那就带三份,如果阿丽娜要过来,就是四份……”
陈晖洁还是用被子闷着头:
“不行,我这两天肚子疼,你懂的,你不能再使唤我了。”
“好吧,好吧……”塔露拉原本想做一个突然掀开她的被子的恶作剧,
不过还是作罢了。
出门之前,她突然提了一嘴:
“也真是奇怪,我都三个月没来月事了。我年纪轻轻不会已经患上不治之症了吧?”
陈晖洁一激灵,突然起床:
“嗯?老姐,你该不会……”
“该不会什么?”
“该不会……”陈晖洁开始了坏笑。
“说呀。”
“哎呀,你和哥哥,该不会……”
“哦!”塔露拉惊讶地捂住嘴,
她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,
她和陈一鸣突发奇想,移除了“安保措施”,
结果居然……
“哥他知不知道这回事?”
“他在跟卡西米尔人打仗呢,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陈晖洁放肆地大笑:
“哈哈哈,等他回来的时候,家里要添人了。”
?1096年9月1日?,圣骏堡?,14:42
“你还废什么话!这里有我、有萨沙、还有爸,再怎么着也不会出事,你赶紧回去!”
霜星一把夺过陈一鸣手中的信。
“喂,干嘛,我还要好好看看呢。”
霜星看着信中的内容,嘴角的翘起也难以掩盖了:
“不行,信留在这边,要让大家都知道……”
“你搞什么?这种事情,现在不适合广而告之吧?”
“哦对,我说错了还不行吗?但不管怎么样,信要留在圣骏堡,你人回去就行——当爹了也要有个当爹的样子!”
?1096年9月5日?,切尔诺伯格?,19:42
“十斤重啊,让你遭罪了……”
陈一鸣望着脸色苍白、满脸是汗的塔露拉,
心中又喜又怜。
“不遭罪,快让我抱抱……”
陈一鸣抱着襁褓:
“你都抱那么久了,我才抱了不到十分钟……”
“呜呜,你都让我们母子分离了十分钟了……”
“好吧好吧,我们一起抱抱——十斤重的大胖小子,我出生的时候多重来着?”
塔露拉脸上洋溢着难以言表的幸福:
“喂,你瞧这小屁股。”
“哎呀,别盯着这种地方看啊。”
“不是,你看着小尾巴,肯定随我啊。”
“也是,整个切尔诺伯格城的德拉克人口一下子翻倍了……诶?他怎么没有角啊?”
塔露拉立刻嗔怪道:
“刚出生就长角,你想疼死我啊。”
“不是啊,我就是好奇……角从哪长出来的?”
“喏,你看这个小点点——你不准碰,万一把他的角碰变形了怎么办?”
“哼,以后我有的是机会碰。”
?1097年5月19日?,圣骏堡?,13:12
“来,阿——阿——阿姨。跟着我张嘴,对,阿——阿——阿姨。”
陈晖洁玩得可开心了,
反倒是陈一鸣不开心了:
“要是他第一个叫的人真是‘阿姨’,我和你姐绝对要打死你。”
“哎呀,说不定有可能是‘阿丽娜’呢。”
“那我不管,只有你像一个白痴一样天天教他说话……不对,叶莲娜来了,快把孩子带进去,快点。”
陈一鸣催促着。
霜星一进门就翻了一个白眼:
“这么嫌弃我?”
“孩子要是冻着了,那可不是开玩笑的。”
“你们到底怎么给孩子取名的,不会就叫‘伊万诺维奇’吧?”
“叫伊万诺维奇又没毛病……总不能叫塔露洛维奇吧?”
霜星冷笑一声:
“你都让孩子跟塔露拉姓了,干嘛不能那么叫?”
“我自己又没像样的姓氏,总不能姓陈吧?那不就让晖洁摘桃子了?”
“名字到底叫啥?”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?”
霜星委屈巴巴地说:
“我就只知道小名叫‘保尔’。”
陈一鸣反倒笑了:
“知道了小名还能不知道大名?小名是保尔,大名就是巴维尔。”
“哦,起得倒还挺省事。”
“比伊诺、萨沙、柳达之类的像回事多了吧?”
“行、行、行,你说是,那就是。”
?1101年7月2日?,圣骏堡,10:08
在一片掌声中,
陈一鸣与塔露拉都陆续完成了卸任演讲。
他们走出金碧辉煌的议会大厅。
回到家中,巴维尔蹦蹦跳跳地迎接了父母,
他头上的角已经开始变得锐利,
身后的尾巴更是拖得快有腿长了。
“我带他去体检过了,报告单在这。”
阿丽娜递了过去——
除了罹患矿石病之外,
体检的结果可以说,
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小孩该有的水平,
这小子要是健健康康长大,那还真不得了。
塔露拉拥抱了一下阿丽娜:
“我们两个卸任了,以后担子要交给你们咯。”
阿丽娜笑道:
“说这种话干嘛?谁不知道整合运动还是要听你们的?你是大王,他是小王。”
陈一鸣赶紧说:
“别别别,我们不兴这一套了……”
“爸爸,米莎姐姐和亚历克斯哥哥什么时候会再过来玩啊?”五岁的巴维尔依旧奶声奶气的。
“不用着急,他们平时跟爸爸妈妈一样忙,但是只要有空,他们肯定会来找你玩的。”
塔露拉抽空检查了一下信箱,
抱了一摞纸回来:
“真该请一个管家了……”
阿丽娜则说:
“不要偷懒,以后你们都在家,有的是时间自己做家务,以及——自己带孩子。”
塔露拉只是笑笑,
然后开始检查信件:
“来,老公,这是史尔特尔写给你的……你不好奇她的奇遇故事吗?”
“原来她会写信啊——不对,一看就是罗德岛的人代写的。”
“哦,这个是电费账单,你记得去缴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塔露拉又检查了一遍:
“是啊,之前不是和你讲过吗?”
“……这是晖洁的,我的。”
“嗯?不对吧?这篇我们要一起看。”
塔露拉指着信封说道:
“你看,收件人只写了姐姐哦,那这就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情,你不要管。”
阿丽娜说道:
“没事,以后你俩公务少了,可以慢慢享受生活啦!”
塔露拉也笑道:
“对啊,吃了那么多苦,不就是为了有好点的生活嘛……不过,也不能总是在享受,要是把以前的艰苦岁月忘了,是要出问题的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
『唉。』
『我一直都很清醒。』
『有的时候从梦中醒来,我会意识到,陪伴在我身边的……』
『不是真的塔姐,也不是我真正的儿子。』
『我真的很想要这样的生活。』
『真的很想休息一下。』
『可是我……』
『太害怕回不去了。』
『这样的生活,太容易让我着迷了。』
『这样的温情,这样的幸福,太真实了。』
『以至于我会忘记,』
『我那本就满目疮痍的身体,』
『我那早就一塌糊涂的人生,』
『我那依旧尚未杀死的仇敌。』
在阿丽娜、塔露拉与孩子的欢声笑语之中,
陈一鸣拔出了许久未曾出鞘的佩剑。
『如果你们是真的,那该有多好……』
『如果我不曾这么清醒,那该有多好……』
『如果我不曾那么痛苦,我也不会如此害怕这份温柔……』
『留在这里,真正幸福的,只有一个我。』
『而外面真实的世界之中,还有千千万万个人在受苦。』
陈一鸣将剑架在左肩膀之上。
『只是委屈一下陈一鸣而已。』
『只是对不起一下自己而已。』
『还下不去手吗?』
陈一鸣催动法术,
手起剑落,
那一条臂膀就掉落在了屋中,
他不去理会身后传来的尖叫,
推开了一扇房门。
“你在干什么!你要去哪?”
『亲爱的,为什么你不是真的?』
肩膀上的缺口处,
血流如注,
而他只是坚定地走向房门之外。
“你要离开我们吗?”
『我早该下定决心的,不然此刻也不至于如此煎熬。』
“回来啊,求求你了!你的孩子才五岁啊!他还需要你……”
陈一鸣继续向前,
天空中突兀地下起了雪,
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变为单调的白。
黑红的血液仍在渗出,
拖出了长长的轨迹。
『看不到尽头的路。』
『如果我走不出去怎么办?』
『我是不是不该冲动的?』
『会不会那幸福的生活就是真实的?』
『而我的冲动,我的自作聪明毁了这一切?』
『我是不是自作自受?』
陈一鸣抬起右手,
手里不知何时攥了一张全家福,
画面上有他,有塔露拉,有孩子。
画面上的他,洋溢着最幸福的笑容,
照片中的孩子也望着他,
仿佛在说,
只要你愿意,
随时都能回来。
陈一鸣施法点燃了这张照片,
最先燃起的,是左边笑着的陈一鸣,
照片的边缘变得黢黑、开始卷起,
然后烧着了塔露拉的脸,
画面中的孩子依旧没有被波及……
陈一鸣一抬头,
整片天地不再空旷,
而是被火焰所点燃。
“够了。”一位女子的声音响起。
那不是塔露拉,不是霜星,不同于任何一位以往他遇见过的女子。
陈一鸣左臂的衣袖空荡荡,
他不愿转身,
他真的害怕再一次见到熟悉的人。
身后的女子好像挥动了衣袖,将火海尽数熄灭:
“你早就意识到你在画中天地了,却非要流连于此,以致越陷越深……而且你本可轻描淡写地离开,现在却波及了我绘卷中的大好山河。你可知错?”
“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?”
“也不知谁流连忘返,积重难返。陷得深了,还想自拔,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“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?”
“你倒也算有些本事,我知道令调教了你许久,这画自然骗不过你。但你意欲脱身时,居然真能把我的画卷一把点着了……”
“看在你姐姐们的份上,我不和你计较了。”
身后的女子好像跺了一下脚:
“喂,你几个意思?你偏要闯进我的一方山水,我不责怪你,你偏要贬损我,嫌我道行太差——我为你绘了一幅画,你先是自得其乐,你也确实过了许久时日跳不出来,最后也是羞愤交加,才以蛮力破除……”
陈一鸣释然地说道:
“我说了,我不和你计较了,你要么放我出去,要么我自己烧出一条道来。”
“你、你!你怎可如此不识好歹?多少人讨我一幅画,我瞧都不瞧一眼。我今日好心让你体验一番,你竟敢这样待我?”
“我不领你的情,我只觉备受折磨,我说最后一遍,放我离开。”
“你这自作自受的短命鬼!今后我也羞于与你有丝毫瓜葛!”
陈一鸣走出了屏风——
那屏风之上,已有点点灼痕,
画中山水,也不复先前秀丽。
只不过,
他刚迈出一步,
就只感到踩中一个软趴趴的东西——
“哎哟,令姐,你没事吧?抱歉、抱歉,刚才我心神不宁,没看着脚下……”
令慵懒地滚了两圈,
然后揉了揉眼睛:
“唔……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?”
陈一鸣心里大概有底了,
严肃地问道:
“你指使你的妹妹这么干的?”
“啊?你误会了。我只告诉她,你若有心,不妨让他休息休息,他这些年岁也着实不易……怎么了?”
“……”
令坐起身,抚着那面屏风:
“哎哟,你应该对夕也略有了解,她胆小、又不怎么爱见人。好不容易壮起胆子给你作一幅画,估计又挨了你一顿凶,只怕以后更难和她沟通了……”
“照这么说,我是有些对不起她了。不过,她所呈现的,实在是有些把我吓到了。”
“来。”
“嗯?”
令捧住他的手,
陈一鸣也慢慢坐下。
“看你的样子,你是主动挣脱画卷出来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为什么不待得久一些呢?”
陈一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,
他沉思许久,
嘴里才蹦出来几个字:
“忽忆故人今总老。
贪梦好,茫然忘了邯郸道。”
令哈哈大笑:
“不错,不错,用得恰如其分!不过我也确实有些考虑不周了,夕妹让你受惊,我也难逃其咎,我还得想法子补偿你一二才是。”
“算了算了。”
“嗯?何必推辞?”
“我担心你们又拿我下什么大棋,我真怕了。”
“先不说别的,只看在‘贪梦好,茫然忘了邯郸道’一句,为这佳句的份上,我也必须嘉奖你一二。”
“嗯……”
信息录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