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内的气氛,前一刻还沉浸在家常的温馨与美食的余韵中。
羊杂汤的鲜香、酸菜白肉的酸爽、粘豆包的甜糯似乎还在空气中交织,伴随着马笑笑清脆的笑语和马啸天爽朗的招呼,构成一幅冬日暖融的世家晨宴图。
然而,这份松弛与暖意,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骤然撕裂。
“启禀家主!老太爷!弟子马如峰有紧急要事禀报!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冰珠坠入温水,瞬间让满桌谈笑为之一静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正堂门口,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肃然而立。
他身形挺拔,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藏青色劲装,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袄,风尘仆仆,发梢和肩头还带着未化的细碎雪粒,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。
面容端正,眉眼间带着马家人特有的锐利。
但此刻眉宇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神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凝重与急迫。
他叫马如峰,是马家年轻一代中颇为出色的子弟,修为已至筑基中期,尤其心思缜密,行事稳妥,常年协助家族处理东北三城各处堂口的消息传递与一些紧急事务,是马家“坐堂仙”体系中颇受器重的后辈,负责外务与情报的汇总与初判。
能让他不经通传、直接来到正堂门口急报,且神色如此沉重,绝非小事。
马啸天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,放下刚端起的茶杯,沉声道:“如峰?何事如此匆忙?进来说话。”
“是!”
马如峰大步跨入正堂,先是对着主位的马惊雷、马啸天等人躬身抱拳,行了个简短的礼,目光扫过在座的邹临渊、马云落等人时,也微微颔首致意,礼节周全,但动作明显带着紧绷感。
“家主,老太爷,诸位长辈,邹殿主,”
马如峰语速略快,但吐字清晰。
“弟子刚从宁古塔城连夜赶回。
那边……出大事了!”
“宁古塔?”
马啸天眉头一拧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出什么事了?详细说来!”
马惊雷也放下了手中的热毛巾,浑浊却精光内蕴的老眼看向马如峰,虽未开口,但那无形的压力已让堂中气氛更加肃穆。
马云落、马笑笑等人也都停下了筷子,目光聚焦过来。
陈梦雅眼中露出担忧之色。
邹临渊原本正用勺子舀着最后一点豆腐脑,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缓缓放下勺子,拿起旁边的餐巾,姿态从容地擦了擦嘴角,抬眸看向马如峰,眼神平静,却已悄然凝聚了专注。
马如峰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赶路的疲惫和心头的惊悸,快速而清晰地汇报道。
“禀家主,是宁古塔城西郊,临近老林场的几个屯子,还有城里靠近旧货场、劳工集散地的几片区域,从大约半个月前开始,陆续出现离奇死亡事件!”
“起初只是零星几起,死者多为独居老人、流浪汉或无固定职业者,并未引起太大注意。
当地警署和咱们堂口的兄弟也只当是冬季天寒,或有突发疾病、意外。
但从前天开始,情况急剧恶化!”
他脸色发白,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,显然所见所闻极为震撼。
“死亡人数……陡增!
而且是集中爆发!
短短两天,光是咱们初步统计到的,明确发现的尸体,就已经超过二十具!
加上之前陆陆续续未能及时统计的,以及……
以及可能还没被发现的,初步估算,这一个月来,宁古塔城及周边,非正常死亡人数,恐已超过五十!”
“五十?!”
马啸天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轻响,霍然起身,脸上已是一片铁青。
“怎么死的?!是疫病?还是有人搞鬼?”
马惊雷的眉头也紧紧锁起,手中那对山核桃停止了转动。
“不是疫病!”
马如峰摇头,声音发涩。
“尸体……弟子和堂口的几位老师傅亲自去查验了几具最新发现的。外表……几乎看不出明显致命外伤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仿佛在组织语言描述那诡异的景象。
“但死状极为安详,甚至……安详得诡异。
面色平静,如同熟睡,可体温早已冰凉僵硬。
而且,无论用什么方法查探,其魂魄……
荡然无存!
一丝残魂、一点灵性都感应不到,就像是……
被什么东西凭空抽走了一般!”
“魂飞魄散?!”
马啸玄失声低呼,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。
对于普通人而言,魂魄是根本,如此大规模的魂魄消散,绝非自然现象!
马啸傲眼神锐利如刀,沉声问。
“尸体如何处理?
现场可有异常气息残留?
有没有发现施法痕迹、符箓碎片,或者……不属于人类的踪迹?”
“回三爷,”
马如峰连忙道。
“尸体已被当地警署控制,但他们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,已上报更高级别。
咱们堂口的兄弟设法靠近了几处死亡现场和临时停尸处,用秘法探查,发现那些地方残留的阴气、死气……淡得离奇!
按说短时间内死亡这么多人,尤其是魂魄莫名消散,该有浓重怨气、死气汇聚才是。
可那里……干净的过分,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和死寂,就像……就像那里从未有过生与死的转换,一切都被某种力量格式化了一样!
至于施法痕迹、妖邪踪迹……目前,没有发现任何明确的指向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而且,最棘手的是,因为事发突然,有些人死亡时无人知晓,等被发现时,尸体……
甚至已经不全。
有几处偏远地点,只找到部分残骸,还有的……
干脆就找不到了。
现场除了死者自身痕迹,几乎没有外人或外物活动的迹象。”
汇报完毕,正堂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衬得气氛更加压抑。
超过五十人离奇死亡,魂魄无存,现场异常干净,尸体不全甚至失踪……
这一连串信息,像一块块沉重的寒冰,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马笑笑已经吓得小脸发白,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靠了靠。
马云落也蹙紧了秀眉,清冷的眸中满是凝重。
陈梦雅轻轻搂住女儿,眼中忧色更重。
马啸天胸膛起伏,显然怒极,他看向马惊雷。
“爹,这……这绝不是寻常妖邪作祟!
如此大规模、悄无声息地抽魂夺魄,还处理得这么干净……
东北地界,什么时候出了这等凶物?
还是说,是哪个不开眼的邪道,跑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?”
马惊雷没有立刻回答,他缓缓闭上眼睛,手中山核桃再次开始缓慢转动,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。
他在快速思索,结合马如峰的描述,搜索着记忆中可能与此相关的线索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魂魄无存,现场死寂空洞,死亡时间集中且隐秘……”
邹临渊缓缓开口,不知何时已彻底放下了用餐的仪态,身体坐得笔直,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,此刻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宝剑,目光扫过马如峰,最后落在马惊雷和马啸天脸上。
“马老爷子,马伯父,”
邹临渊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“此事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听这位马兄弟的描述,让我想起一事。”
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邹临渊身上。
邹临渊迎着他们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地府生死簿,执掌众生寿夭魂魄,记录生死轮回。
其功能若正常,阴差勾魂,依簿而行,魂魄归位,井然有序。
可一旦生死簿有失,或部分功能紊乱……”
邹临渊顿了顿,眼中寒光闪烁。
“则阴阳判定失衡,轮回秩序混乱。
该勾者不勾,该生者不生。
更有甚者,若有外力借助或引动这种混乱,便可能造成大规模的、无差别的魂魄剥离与湮灭!
因为生死簿的权威被动摇或篡改,某些区域的生死规则可能出现短暂诡异的空白或错误,导致生灵魂魄失去依凭,自行消散,或被未知力量牵引,吞噬。
而现场异常干净,恰恰可能是因为,这并非杀戮或施法的结果,而是一种更接近规则错误或系统漏洞导致的抹除!”
邹临渊的话,如同另一道惊雷,在马家众人心头炸响!
比方才听到宁古塔惨案时,更加震撼,也更加令人心悸!
生死簿!又是生死簿!
马啸天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看向邹临渊。
“临渊,你是说……宁古塔这五十多人的离奇死亡,魂魄消散,可能和地府丢失的生死簿有关?
是生死簿丢失引发的后果,已经蔓延到阳间,波及到我们东北了?!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
邹临渊神色凝重地点头。
“而且,宁古塔事件,恐怕不是孤例,也绝非终点。
这只是因为东北地广人稀,某些区域监控相对薄弱,首先暴露出来。
若生死簿问题不解决,类似事件,恐怕会越来越多,范围越来越广,后果……不堪设想。”
邹临渊站起身,对着马惊雷和马啸天抱拳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事关重大,已不容耽搁。
马老爷子,马伯父,宁古塔之事,晚辈必须立刻前往查探!
这很可能是追查生死簿下落的关键线索!晚辈就此告辞!”
邹临渊的动作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从享受早餐的客人,到瞬间切换成肩负地府重托的阴阳总长,身份的转换只在顷刻之间,那份沉稳的气度与决断力,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。
马惊雷也睁开了眼睛,苍老的眼中精光四射,他沉声道:“且慢!”
他看向邹临渊,缓缓道:“临渊,你所虑极是。
此事若真与生死簿有关,确是我阴阳两界头等大事。
我马家世居东北,守土有责,宁古塔更是我马家势力范围,岂能坐视?啸天!”
“爹!”
马啸天立刻应声。
“你立刻调动家族精锐,尤其是熟悉宁古塔一带情况的好手,由你亲自带队,陪同临渊即刻前往宁古塔!”
马惊雷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务必查清此事根源!
若真与那劳什子生死簿有关,我马家倾尽全力,也要助临渊寻回此物,拨乱反正!”
“是!爹!”
马啸天大声应诺,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火焰,既有对自家地盘出事的愤怒,也有参与这等大事的兴奋与重视。
马惊雷又看向邹临渊,语气放缓了些。
“临渊,你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。
有啸天和家里人手协助,行事会方便许多。
此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
邹临渊深深一揖:“老爷子高义,马家厚情,临渊铭记。
事不宜迟,我们这就出发。”
“我也去!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众人看去,只见马云落不知何时也已站起,水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姿如竹,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沉静与坚定。
她看向马惊雷和马啸天,又看向邹临渊,重复道。
“爹,大哥,宁古塔那边的情况,我前年驻守时比较熟悉。
而且,此事诡异,或许需要更细致的探查和……女性的视角。让我随行。”
马笑笑也急了,跳起来:“我也要去!我……”
“胡闹!” 陈梦雅一把拉住女儿,低声喝止,“这不是去玩!你修为尚浅,去了只会添乱!”
马笑笑委屈地瘪了瘪嘴,但看看母亲严肃的脸色,又看看姑姑和父亲凝重的神情,知道此事非同小可,只能不甘心地坐下,眼巴巴地看着邹临渊。
马惊雷看着女儿,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云落同去也好,你心细,修为也够。”
“放心吧,爹!”
马云落应道。
马云落对父亲微微欠身,目光与邹临渊短暂交汇。
邹临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,但最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。
邹临渊、马啸天、马云落,以及迅速被召集而来的数名马家精英,没有丝毫耽搁,迅速离开了正堂。
目标——宁古塔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