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祁钰停下手,歪头看去正是去而复返的于谦。
在他身旁,跟着礼部尚书胡濙。
“你,在跟本王说话?”
朱祁钰盯着于谦,满含深意的问道。
“王爷,太后有懿旨,招您和瓦剌信使问话。”
于谦指了指城头。
朱祁钰顺着望去,果然见孙太后出现在德胜门城头之上。
“她怎么来了?”
“太后下令,立刻停止炮击。”
于谦没有回答,而是对着朱祁钰传达太后的旨意。
“嘿”
朱祁钰怪笑一声,扔下手中的刀。
他缓步走向于谦,眼神里的愤怒隐藏不住。
“于大人,你身为兵部尚书,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。怎么,连皇明祖训都忘了?”
“后宫,不得干政!”
这六个字,是他贴著于谦的脸,一个字一个字从嘴中挤出来的。
于谦一脸淡漠,只是轻轻的说了句,“皇帝仍在敌营,你现在炮击敌营,难道要置陛下于死地吗?”
“对,对,太师派小人前来。就是要商议贵朝,派大臣接驾的事。”
那名瓦剌使者终于看到救星,忙把自己的使命说出来。
朱祁钰抿了抿嘴,转身朝他走去。
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抄起地上的刀冲著瓦剌使者而去。
“殿下不可!”
“快拦住殿下,快。”
于谦喊道。
石亨,石彪,范广都是呆愣在原地。
没人上前去拦,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嗯?”
就在朱祁钰挥下的瞬间,他的手腕被一只手给抓住。
瓦剌信使已经尿湿裤子了。
当紧闭的双眼睁开时,只见一身绯袍的官员伸手拦住落下的刀。
“胡大人,好大的力气。”
朱祁钰怔了一下,缓缓开口道。
胡濙淡然一笑,松开了握著朱祁钰手腕的手。
“老臣鲁莽,冲撞了殿下,还望恕罪。”
“只不过历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,王爷还是放过他吧。”
朱祁钰闻言,顺势放下高举的刀。
他瞪了眼畏缩在地的瓦剌信使,“一个月几个子,你玩什么命啊!”
随即他对着石亨道:“本王进城一趟,你们打起精神来,以防敌人突然进攻。”
“遵命”
石亨,石彪,范广皆俯首领命。
朱祁钰走到于谦身前,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后,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城门奔去。
胡濙对两名随从侍卫道,“带上他,立刻进城。”
“是”
两名侍卫,立刻扶起那名瓦剌信使。
“于谦,咱们也走吧。”
胡濙对他轻声道。
缓过神的于谦点了点头,“好”。
“儿臣参见母后,儿臣身穿甲胄不能行礼,还望母后不要见怪。”
朱祁钰来到城头,对着孙太后拱了拱手。
孙太后站在城头的箭楼下,旁边站着满脸忧色的吏部尚书王直,太监金英则在一侧柱子旁低头侍立。
“郕王,快叫他们停下。”
孙太后面色青紫,指著垛墙边喷射火舌的大炮怒道。
“母后,这是为何?”
朱祁钰面露诧异之色,随即指了指跪在地下的瓦剌信使,“瓦剌人给你送的汤,喝了没?”
“那是用你的好大儿熬的,你还在这为他们说话,是汤太油把脑子糊住了吗?”
面对朱祁钰的抢白,孙太后脸的一阵青,一阵紫,一阵黑的不停变换。
“于谦,你来跟他说。”
孙太后别过脸,尽量让自己恢复平静。
“太后,来的路上瓦剌信使已经跟微臣说明情况。所谓的那碗汤,不过是一碗羊肉汤而已。”
“陛下现在敌营为座上宾,也先待陛下极为尊重。此次派使者前来,就是为了商议派使臣迎接圣驾回宫之事。”
于谦组织了一下语言,把这事简单说了一下。
“郕王,你都听清了。还不快命人停火,万一伤了皇帝的话,你可知该当何罪。”
孙太后冷冷的催促道。
“他说的话,未必可信啊。那碗肉汤,还是也先亲弟弟孛罗,让我转交给太后的呢。”
“没有的事,那是孛罗首领特意送与殿下的。孛罗首领还说,殿下昨日自己要分一碗羹,强调多加盐,他口重。”
那名瓦剌信使直接把话,硬戳朱祁钰脸上。
在场的人皆是脸色大变,孙太后是脸色黑的如同锅底,老王直却是满脸痛苦之色,他是忍着不笑忍的很痛苦。
胡濙则是无奈的摇摇头。
于谦则叹了口气,脸上尽显失望之色。
“咳咳咳”
朱祁钰面露尴尬之色,“那个,昨天不过是跟孛罗叫阵放的狠话而已。”
“我真以为他把陛下给煮了,谁知道他也是个怂货。”
“你这是盼皇帝死吗?”
“大逆不道。”
孙太后气愤的指著朱祁钰,全身不断发抖。
“我可没说盼他死,这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朱祁钰撇了撇嘴。
“王爷,您昨天说的斗气之话臣可以理解。但是,这一碗羊肉汤您难道真的没有发现吗?”
于谦直指问题所在,不给他胡搅蛮缠的机会。
孙太后也死死盯着他,朱祁钰眼角抽了抽。
“本王初次对阵,难免有些紧张。又以为皇兄遇害,一时没有分清楚而已。”
朱祁钰眼见无人替他说话,只好自己辩解。
“好了,哀家不想听你狡辩。
这会可以让火炮停下来了吗?”
孙太后满脸怒意的问道。
“都停了吧。”
朱祁钰对着城头的一名神机营千户喊道。
“遵命”
神机营千户立刻打旗语,城头上的火炮全都停止射击。
火炮终于停止,孙太后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王直,胡濙,于谦,你们三人商量一下派使臣去瓦剌大营迎接陛下回宫之事。”
孙太后越过朱祁钰,直接发号施令。
朱祁钰脸色直接冷了下来,他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眼前的三人。
“太后,此事需要郕王殿下做主。既然已经确定陛下无事,那还请太后回宫。”
“毕竟瓦剌兵临城下,乱箭流矢十分危险,若是伤了太后臣等万死难辞,”
出人意料,于谦站出来驳了孙太后的面子。
孙太后有些恼怒,这于谦到底什么意思。
不过他说的也在理,让孙太后无法找到理由反驳。
“好,那你们可要周密计划。别在跟这次似的,稀里糊涂没弄清楚就贸然行动。”
孙太后说著瞅了眼一旁的朱祁钰。
“臣等谨遵太后谕旨。”
王直,胡濙,于谦皆躬身行礼。
一直到孙太后离开,朱祁钰都冷眼旁观。
面对于谦的这种反复横跳般举动,他终于确定了心中猜想。
于谦此人,并不是忠于朱祁镇或者他朱祁钰。
当然,更不可能是孙太后。
他所忠于的,始终都是大明。
大明的江山社稷,大明的黎民百姓。
还有,他所学的圣人之道。
朱祁钰故意支开他,然后下令让城头的大炮开火。
就是想,万一炸死朱祁镇就省事了。
若是于谦在这,大概率会拼命反对的。因为那一碗羊肉汤,如何骗得过他呢?
他猜对了,但是他没料到于谦的反应会如此激烈。
竟然不怕得罪自己。
可更令他没想到的是,于谦会同时得罪了孙太后。
看来,他真的只是纯粹忠于心中的信念。
只是这么做值吗?
朱祁镇那个祸害,让我一炮轰死他不好吗?
什么青史骂名,我自己都认了。
你,你个外人多管什么闲事啊!
“殿下,请问该派何人为使臣去迎接皇帝?”
老王直终于开口,打断了朱祁钰的思绪。
正在郁闷的朱祁钰眼珠一转,“当然的派德高望重之人了,你说呢尚书大人?”
老王直看着他那损处,立马后悔开口了。
“呵呵,老臣觉得不妥。恐怕也先有诈,派朝中重臣去会被留伏不归。”
王直一边摇头,一边往后退。
“老小子”,朱祁钰上前了两步,追着王直,“你他娘的刚才干什么去了,现在才说恐怕有诈。”
“有诈,那还不让老子开炮炸他个狗娘养的。”
“别说了,就你个吏部尚书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