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这不过是也先的缓兵之计。他若真有心归还陛下之皇兄,直接遣使送还即可。
也先所图,可绝不仅仅是金银珠宝,他图谋我大明久矣。”
兵部尚书于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,他绝不同意在受瓦剌人的勒索。
“于大人此言差矣,此必是也先见我朝已有新君。知道无法得逞计谋,又在城下吃了大亏。
这才欲归还乘舆,此乃转祸为福之机,还请陛下俯从其请,遣使前往交涉。
察其是否真心归还陛下之皇兄,若也先真心欲归还,那迎其以归,也能稍慰列祖列宗之心。”
吏部尚书老王直,摇头晃脑侃侃而谈。
龙椅之上的朱祁钰,偏著头看向一旁的兴安,低声询问:“这老东西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?”
兴安忙俯下身,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皇爷,王直意思是要遣使去看看也先是否真心想放人。如果是真的,那就把皇爷的兄长接回来。
这样的话,也能让让列祖列宗得以安息。”
“哦”
朱祁钰回过头,眼里略带玩味的看向王直。
“陛下,三军将士眼下锐气正盛。我朝无需再与之媾和,天朝职威岂容蛮夷侵犯。
还请陛下继续厉兵秣马,出击草原,一雪前耻。”
于谦语气有些激动,但他想着绝不能走南宋的老路。
“嗯,于爱卿言之有理。”
朱祁钰点了点头,但他话锋随之一转,“可若是如此,只怕激怒也先老贼,再把朕的皇兄给撕票了该如何?”
“陛下无需多虑,也先纵然胆大包天,但名义上也是我大明藩属之臣。他绝不敢弑君,这一点他很清楚。”
“于大人此言谬矣,瓦剌人久居蛮荒之地,不服王化。更不懂什么天地君亲师,父子相残都是常事。
即使以下犯上,弑君之事也并不少见。万一,万一陛下之皇兄遭难。岂不是陷陛下于不义,这不是为人臣子之道。”
礼部左侍郎杨善,出列反驳道。
老王直回头瞅了眼胡濙,只见他微微眯着眼,嘴角挂著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哼,老狐狸。自己不敢出头,总是要下面人顶。”
王直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。
“哎呦,杨爱卿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朕。虽然我那大哥不是个玩意,现在也出家当和尚了。
可万一被也先那老犊子撕了票,朕也对不起列祖列宗啊。”
朱祁钰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
“社稷为重,君为轻,勿中敌人奸计。”
“陛下,还请以祖宗的江山社稷为重。我大明边军锐气正盛,士气可用,断无与之和谈之礼啊。”
于谦情绪激动的说道。
“于大人,你难得为了功劳,就要陷陛下于不义吗?”
杨善见朱祁钰支持自己,他胆子也大了。
“咳咳咳,别吵了。”
朱祁钰打断正欲反驳的于谦。
“陛下,大同的陈登,宣府的杨洪等将皆枕戈待旦。就等陛下一声令下,他们就率军杀入草原以雪前耻。
我大明开国至今,从未与敌人妥协过,纵使瓦剌大军围城,陛下不也是死战不退吗?”
“怎么,难道今日穿了龙袍,坐了龙椅,胆子反而变小了吗?”
于谦不顾他难看的脸色,指著朱祁钰毫不客气的骂道。三叶屋 庚歆最哙
“放肆,于谦你可知罪?”
王直指著于谦怒道。
“大胆,于谦污蔑圣上,请陛下治他一个大不敬。”
“对,治他的罪。”
不论是文官亦或是武将,全都要求治于谦的罪。
看着满朝文武唾沫星子乱飞,于谦却站在那里眼神坚定面无惧色,岿然不动。
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”
朱祁钰心头颤了一下,脑海莫名里响起这样一句话。
于谦这样的人,真的是太可怕了。
他只追求心中信念,外物不能令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。朱祁钰想起王竑说的话,“于大人数十年如一日,过著清贫的日子。”
于谦为了心中的信念,安于贫穷,纵死无悔。
可惜,历朝历代都不会有任何一位皇帝,支持他的信念。
“于谦,重用你就是害了你啊。”
朱祁钰心中默念道。
少顷,群臣说的口干舌燥。朱祁钰这才缓缓开口,“于谦,不要以为满朝文武就你一个忠臣。
朕虽然对那不成器的皇兄不齿,可毕竟同为先帝之子。总不能,眼睁睁看着他在北地受苦不是。
那样的话,将来有何面目去地下面见先帝和朱家列祖列宗?”
“况且,将来太子问起来,朕又该如何回答?”
朱祁钰的口吻,颇有些仁君的样子。
“吾皇圣明”
王直,胡濙,杨善等人见状,带头纷纷开口称颂。
于谦没有说话,只是眼神直直的盯着他。
“咳咳咳”
“朕念你守卫京师有功,这次就不追究你的狂孛之罪。你先回去,这几日就在府上好好反省吧。”
朱祁钰挥挥手,示意于谦先退下。
“陛下既然认为臣有错,那臣便辞去这兵部尚书一职就是。说完他摘掉乌纱,眼神里透著决绝。”
“于谦,千万不要意气用事。”
胡濙见状,忙低声劝阻。
“吾意已决,勿复多言。”
于谦斩钉截铁道。
“放肆,你是在威胁朕吗?”
朱祁钰一拍御案,站起身指著于谦大怒道。
“臣不敢,可臣留之何用?”
“哼,你有什么不敢的?”
朱祁钰怒极反笑,阴冷的笑声让大殿内群臣内心一寒。
王直眉头紧蹙,这疯子不会要了于谦的脑袋吧?
“陛下”
“老登你他娘给老子闭嘴。”
王直老脸一垮,嘴边的话硬是噎了回去。
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,年轻人,不敬老了。
“于谦,别以为离了你大明就得黄摊子。老子还告诉你,没有你张屠户,老子也不会吃带毛猪。”
“从老子的太爷爷,爷爷,老爹,大哥开始,你姓于的就吃著朝廷的饭。
怎么,现在想撂挑子就撂挑子了?
做梦,你这也叫心怀天下?
你那什么,粉身碎骨浑不怕,不是要留清白在人间吗?”
“好,光说不练假把式。从现在起,于谦从正二品兵部尚书,降为正六品兵部主事。
所有团营的叙功,赏罚,以及抚恤,考核都由你来做。”
“于谦,你若真忠心为国,那就用实际行动给天下人看。”
“否则,也不过一沽名钓誉之辈。”
说完朱祁钰目光灼灼的盯着他。
于谦的脸色变幻,他知道朱祁钰在用激将法。
群臣也都偷偷盯着他,有些人面带忧色,有些人则幸灾乐祸。
“臣领旨”
片刻的内心挣扎,于谦还是接了下来。
“哼”,朱祁钰冷哼一声,他重新坐回龙椅,“朱祁镇虽然已经出家,可他毕竟禅位于朕,是朕的皇兄。
他的生死,不该用任何利益衡量。”
朱祁钰声音透著威严,这倒不是他真的关心对方死活。而这是一个制度问题,朱家子孙的生命就是神圣无比。
若是自己不顾朱祁镇死活,让天下人觉得他死了无足轻重,那么皇帝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必将动摇。
他名义上是受禅于朱祁镇,并不是朱棣那般造反抢来的皇位。
他不是为了朱祁镇,而是为了整个皇家血脉。
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。
朱祁镇可以死,但绝不能这样死。
否则,大明的土地上很快就会响起那句,
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
“朕决议,由礼部左侍郎杨善为使者,携带诏书亲赴瓦剌商议迎回朕皇兄一事。”
“吾皇圣明”
看着群臣跪地高呼,只有于谦一人站在那里眼神复杂的看着他。
朱祁钰面无表情,心里忍不住疑问,“到底谁是忠臣,谁又是奸臣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