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清晨。
码头上停着周福海送来的一艘改装快艇。
船身漆黑,没什么多馀装饰,但引擎声音低沉有力,一看就是能跑路的货色。
林邪蹲在船头,手里捏着那张兽皮地图在看。
泥鳅巨大的身躯半潜在码头边的水里,只露出背脊和脑袋,旁边浮着龟十三。
老龟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袍子,但背上那壳实在遮不住。
“黑水湾离这儿八十里水路,顺流而下,一个时辰就能到。”龟十三慢吞吞地说,“但那片水域情况复杂,暗礁多,旋涡也多,而且……”
它顿了顿:“而且那位的脾气,比老河伯还差。咱们这么过去,怕是连湾口都进不去,就得打起来。”
林邪卷起地图,塞回怀里:“那就打。”
他跳上船,对泥鳅摆摆手:“你在前面带路,遇到不长眼的,直接收拾。”
泥鳅低吼一声,转身潜入水中,暗金色的身躯在水下划出一道痕迹。
快艇发动,破开水面,跟了上去。
顺流而下,速度确实快。
黄河这段水流湍急,两岸山势险峻,人烟稀少。
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水域逐渐变宽,水流也缓了下来。
泥鳅从水里探出头,朝船这边嘶鸣了一声。
“到了。”龟十三指着前方,“前面那片山坳环抱的水湾,就是黑水湾。”
林邪站起来,手搭凉棚望去。
远处是一片宽阔的河湾,三面环山,水面颜色比周围要深许多,黑沉沉的,确实对得起“黑水”这个名字。
湾口处,隐隐能看到几艘破旧的木船横在那里,象是拦路的障碍。
“看来人家已经摆好阵势等咱们了。”老陈点了根烟,吐出口烟雾。
话音刚落,湾口那几艘木船上忽然冒出几十个人影,或者说半人半鱼的影子。
它们手持钢叉、鱼叉,齐刷刷站在船头,死死盯着这边。
船中间最大那艘上,站着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。
那人身披青黑色鳞甲,头戴一顶锈迹斑斑的铁冠,手持一柄三股钢叉,正是昨天被林邪扔回去的独眼鱼怪。
“止步!”独眼鱼怪暴喝一声,声音在水面上传得老远,“黑水湾重地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!”
快艇缓缓减速,在距离湾口三十米左右停下。
林邪走到船头,看着独眼鱼怪:“让你们河伯出来说话。”
“河伯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”独眼鱼怪冷笑,“昨日你伤我手下,今日还敢送上门来,真是找死!”
它一挥钢叉:“给我上!死活不论!”
几十个鱼怪应声跳入水中,哗啦啦一片水花。它们在水下速度极快,眨眼间就潜到快艇下方,开始用钢叉猛凿船底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老陈哼了一声,脚尖在甲板上轻轻一踏。
一股无形的震荡波以船为中心扩散开来,水面猛地一颤。水下那几个鱼怪象是被重锤砸中,齐齐喷出一口绿水,翻着肚皮浮了上来。
独眼鱼怪脸色一变:“修士?”
“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?”林邪问。
独眼鱼怪咬牙切齿,正要下令强攻,湾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。
呜——
号角声低沉浑厚,在水面上久久回荡。
所有鱼怪立刻停手,退回到木船边,躬敬地低下头。
湾内水面分开,一道身影缓缓升起。
那人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阴鸷,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,长发披散,额头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鼓包,象是未成形的角。
他脚下踩着一团水汽,凌空而立,居高临下地看向快艇。
“你就是林邪?”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你就是黑水湾河伯?”林邪反问。
“本座墨鳞。”墨鳞河伯淡淡道,“你杀我同僚,夺我宝物,今日还敢来我黑水湾,胆子不小。”
“同僚?”林邪笑了,“老河伯死的时候,可没见你去救。现在来装什么兄弟情深?”
墨鳞脸色一沉:“牙尖嘴利。把东西交出来,本座可以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林邪装傻。
“水神令,和水脉图。”墨鳞盯着他,“老河伯守了二百年,就是为了那两样东西。现在它死了,东西自然该归我。”
“凭什么归你?”
“就凭这黑水湾上下三百里,我说了算。”墨鳞抬起手,掌心凝聚出一团墨绿色的水球,“就凭我手下八百水族,皆听我号令。就凭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:“就凭我已经控制了四处水眼,只差最后五处,便能掌控黄河龙脉!”
林邪掏了掏耳朵:“说完了?”
墨鳞一愣。
“说完了就轮到我了。”林邪从怀里掏出水神令,在手里抛了抛,“这玩意儿,现在是我的。地图也是我的。”
“你想要——”
他咧嘴一笑:“来抢啊。”
墨鳞眼中杀机暴涨:“找死!”
他手一挥,那团墨绿色水球疾射而出,在空中化作一条狰狞的水蟒,张开大口朝快艇扑来!
几乎同时,湾口那几十艘木船上,所有鱼怪齐声嘶吼,纷纷跳入水中,激起漫天水花。水
面下黑影攒动,不知有多少水族正朝这边涌来。
泥鳅怒吼一声,身躯暴涨,挡在快艇前方,一尾巴抽向那条水蟒。
“轰!”
水花炸开,水蟒被抽散,但泥鳅也被震得后退数米,身上鳞片崩飞了几片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墨鳞冷笑,双手结印,水面骤然翻涌,十几条更大的水蟒凝聚成形,从四面八方扑来!
老陈和沉京兵同时出手。
老陈袖中飞出十几张黄符,在空中燃成火球,撞向水蟒。
沉京兵则拔出一柄短刀,刀身上泛起青芒,一刀斩断一条扑到近前的水蟒。
但水蟒实在太多,而且被打散后很快又能重新凝聚。
更麻烦的是,水下那些鱼怪已经围了上来,开始疯狂攻击船底和泥鳅。
快艇剧烈摇晃,船底传来“咚咚”的凿击声。
林邪站在船头,没动。
他看着墨鳞,忽然问:“你控制了哪四处水眼?”
墨鳞正操控水蟒进攻,闻言一怔,随即狞笑:“将死之人,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好奇。”林邪说,“反正你也要死了,说出来让我听听,也不亏。”
“狂妄!”墨鳞暴怒,双手猛地向下一按。
水面轰然炸开,一条足有水缸粗的巨型水蟒冲天而起,张开足以吞下整艘快艇的大口,朝林邪咬来!
这一击,凝聚了墨鳞近八成的功力。
水蟒所过之处,空气都发出尖啸,水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。
泥鳅想要阻拦,却被另外几条水蟒死死缠住。老陈和沉京兵也被其他水族围攻,分身乏术。
眼看水蟒就要将快艇连同林邪一口吞下——
林邪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伸出,对着那条巨型水蟒,轻轻一点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没有华丽炫目的光芒。
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指。
但那条足以摧城拔寨的巨型水蟒,在距离林邪还有三米时,忽然僵住了。
下一秒,它从头开始,寸寸崩碎,化作最普通的水滴,哗啦啦落回河中。
墨鳞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不可能!”
林邪收回手指,看向墨鳞,眼神平静得可怕:“现在,能好好说话了吗?”
墨鳞脸色变幻,忽然一咬牙,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旗,猛地一摇。
“黑水大阵,起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整个黑水湾的水面骤然沸腾!无数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将整片河湾连同快艇一起笼罩在内。
水网之中,阴风呼啸,鬼哭狼嚎。温度骤降,水面甚至开始结冰。
“这是我黑水湾的护湾大阵,融入了四处水眼之力!”墨鳞站在水网中心,面容狰狞,“今日,你们一个也别想走!”
他话音刚落,水网开始缓缓收缩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被冻结。
泥鳅发出痛苦的嘶鸣,它身上的鳞片开始结霜。老陈和沉京兵也感到灵力运转滞涩,动作慢了下来。
船底,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。
林邪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,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越来越近的水网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水眼之力?”他摇摇头,“你根本不懂,什么叫真正的‘水之力’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面水神令,握在掌心。
暗红色的气血之力,缓缓注入令牌。
令牌上那个古体的“水”字,骤然亮起。
不是墨鳞那种阴森的绿光,也不是林邪惯常的暗红。
而是一种……清澈、深邃、仿佛能包容万物的蓝色光芒。
光芒亮起的刹那,整片黑水湾的水,忽然安静了。
沸腾的水柱平息了,收缩的水网停住了,连呼啸的阴风都消失了。
所有水族,包括墨鳞,都感到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威压,让它们不由自主地想要跪拜。
墨鳞死死盯着林邪手中的令牌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水神令……你竟然能催动它?这不可能!没有黄河龙脉认可,外人根本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林邪举起了令牌。
对着他,轻轻一挥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但墨鳞周身的墨绿色光芒,瞬间溃散。他脚下那团水汽直接蒸发,整个人“扑通”一声掉进水里。
更恐怖的是,整个黑水湾的水,在这一刻,全都“活”了过来。
它们不再受墨鳞控制,而是……听从林邪手中那面令牌的号令。
水中所有鱼怪,无论之前多么凶悍,此刻全都瑟瑟发抖,伏在水底,不敢动弹。
泥鳅身上的冰霜迅速融化,它抬起头,看向林邪的眼神,充满了敬畏。
林邪收起令牌,走到船边,低头看着在水里挣扎的墨鳞。
“现在,”他问:“能好好说说,那四处水眼在哪儿了吗?”
墨鳞抬起头,满脸绝望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