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邪蹲在船边,骼膊搭在膝盖上,看着水里扑腾的墨鳞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他声音不大,“那四处水眼,在哪儿?”
墨鳞在水里挣扎了几下,想爬起来,但周围的水仿佛有了生命,紧紧缠着他,让他连头都抬不稳。
他咬着牙,死死瞪着林邪,就是不开口。
“硬气!”林邪点点头,朝泥鳅摆摆手。
泥鳅巨大的脑袋凑过来,暗金色的竖瞳冷冷盯着墨鳞。
“让他张嘴。”林邪说。
泥鳅张开嘴,露出两排匕首般锋利的尖牙,缓缓朝墨鳞脑袋靠近。腥热的呼吸喷在墨鳞脸上,带着水族特有的腥气。
墨鳞脸色白了。
他能感觉到,这条蛟是真的会咬下来。
不是吓唬,是真吃。
“我说!”他嘶声喊,“我说!”
林邪抬抬手,泥鳅停了下来,但嘴还张着,悬在墨鳞头顶半尺处。
墨鳞喘了几口气,才颤声道:“第一处在……在上游八十里的‘老龙潭’,第二处在下游一百二十里的‘滚石峡’,第三处在……”
他一口气报了四个位置,都是黄河沿线一些险要的河段。
林邪听完,没说话,转头看向龟十三。
老龟一直在旁边听着,这时慢吞吞开口:“老龙潭和滚石峡,老朽倒是知道,确实是水脉汇聚之地。但另外两处……”
它顿了顿,“断魂沟’和‘鬼哭滩,从未听说过是水眼所在。”
墨鳞脸色一变:“你懂什么!那两处水眼隐藏极深,寻常水族根本感应不到!”
“是吗?”林邪笑了,“那你告诉我断魂沟水眼具体在沟里哪个位置?水下多深?周围有什么特征?”
墨鳞张了张嘴,卡壳了。
“编不出来了?”林邪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“老龟,你来说说,水眼一般有什么特征?”
龟十三躬敬道:“回先生,水眼乃水脉灵气汇聚之处,通常有三大特征:一是水流异常,或急或缓,但必有规律可循;二是水色澄澈,灵气充沛,水中生灵格外强壮;三是周围必有‘守眼之物’,或是天生灵物,或是前人布下的阵法制物。”
它看向墨鳞:“断魂沟老朽年轻时去过几次,那里水流虽急,但杂乱无章,水色浑浊,水中连鱼虾都少见。至于守眼之物……更是闻所未闻。”
墨鳞脸色彻底白了。
林邪点点头,重新蹲下来,看着墨鳞:“最后一次机会。真的水眼在哪儿?”
墨鳞嘴唇哆嗦着,终于扛不住了:“我……我只控制了三处。老龙潭、滚石峡,还有……还有黑水湾这里。”
“第四处呢?”
“第四处……在别人手里。”墨鳞声音发颤,“是……是‘龙门渡’的那条老鲤鱼。”
“龙门渡?”林邪看向龟十三。
龟十三脸色也凝重起来:“龙门渡在中游,是一处古渡口。那里的河伯确实是条鲤鱼精,道行比老河伯还深,据说已经修出了龙须,快要化龙了。”
“化龙?”林邪挑眉,“它也想凑齐九处水眼?”
“恐怕是。”
龟十三低声道,“黄河水族中一直有个传说:九眼汇,龙门开。若能集齐九处水眼之力,便可引动黄河龙脉,开启真正的龙门。届时鲤鱼跃龙门,化龙成真。”
林邪若有所思。
他站起身,对泥鳅摆摆手:“先把他捞上来。”
泥鳅尾巴一卷,把墨鳞从水里卷起,扔在船甲板上。
墨鳞瘫在那儿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
“你控制的三处水眼,现在归我了。”林邪说,“有意见吗?”
墨鳞低着头,声音发苦:“不敢。”
“行。”林邪转头对老陈说,“老陈,你带两个人,跟龟十三去一趟老龙潭和滚石峡,把水眼的控制权接收过来。遇到反抗的,直接处理掉。”
老陈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泥鳅。”林邪又看向水里的蛟,“你回咱们那段河,守好家。顺便把黑水湾这边能用的水族整顿一下,不听话的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泥鳅低吼一声,表示明白。
“至于你嘛——”
林邪看向墨鳞,“带我去你的老巢转转。藏了这么多年,总该有点家底吧?”
墨鳞身子一颤,但不敢拒绝。
黑水湾深处,有一片建在水下的宫殿群。
说是宫殿,其实大部分是用巨石和水草搭建的,风格粗犷,但规模不小。
墨鳞领着林邪几人走进主殿,一路上遇到的水族全都跪伏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
主殿中央堆着不少东西:成箱的灵石、各色灵材、还有一些从沉船里打捞上来的古董器物。
最显眼的是殿角立着的一尊青铜鼎,足有半人高,锈迹斑斑,但隐隐散发出古老的气息。
“就这些?”林邪扫了一圈。
“还……还有。”墨鳞走到大殿深处的一面石壁前,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。
石壁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密室。
密室里东西不多,但每样都透着不寻常。
最里面摆着三个玉架,上面各放着一件东西。
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珠,通体透明,里面仿佛有水流在缓缓旋转;
一截尺许长的黑色骨头,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;
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镜面模糊,照不出人影。
“这是……”龟十三看到那枚蓝色宝珠,眼睛一亮,“水灵珠?这可是水族至宝,能汇聚水脉灵气,辅助修行!”
它又看向那截黑骨:“这……这难道是蛟龙骨?”
墨鳞点头:“是。百年前,一条老蛟在此渡劫失败,尸骨沉入河底。我花了三十年才找到这截脊骨,里面还残留着一丝蛟龙精元。”
林邪拿起那面铜镜,翻来复去看了看: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不知。”墨鳞摇头,“这镜子是我从一处古墓里找到的,应该有些来历,但我一直没研究明白。”
林邪把镜子揣进怀里,又拿起水灵珠和蛟龙骨,扔给龟十三:“这两样你收着,回去研究研究,看怎么用。”
龟十三连忙接住,手都有些抖。
这两样东西,随便一件放在外面,都能引起水族拼命争夺。
林邪又在密室里转了转,角落里还有几个箱子,里面装的多是些灵石和灵材,没什么特别。
“就这些了?”他问。
墨鳞尤豫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还……还有一样。”
他走到密室最里面的墙角,蹲下身,在一块地砖上敲了三下。
地砖陷下去,露出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只放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鳞片,型状不规则,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。
林邪拿起鳞片,入手冰凉,重量却异常沉重。
鳞片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纹路,仔细看,那些纹路竟隐约组成一个古老的文本——不是现在通用的文本,而是某种更久远的象形符号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墨鳞声音更低了:“这是……龙鳞。”
“龙鳞?”林邪挑眉,“真龙的?”
“可能是,也可能是角龙。”墨鳞说,“这是我从老龙潭的水眼深处找到的,藏在一块万年寒玉里。”
林邪把鳞片凑到眼前,仔细看了看。
鳞片上的纹路确实不一般,透着一种古老、威严的气息。
他尝试注入一丝气血之力,鳞片顿时亮起微弱的金芒,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在鳞片表面缓缓流动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把鳞片也揣进怀里,“还有吗?”
“真没了。”墨鳞苦笑,“我就这点家底,全在这儿了。”
林邪点点头,走出密室。
回到主殿,他看了看殿里那些箱子,对沉京兵说:“叫些人来,把这些都搬回去。有用的留下,没用的换成灵石。”
沉京兵应了一声,出去喊人了。
林邪在殿里那把粗糙的石椅上坐下,看着站在下面、垂头丧气的墨鳞。
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”他说,“第一,我杀了你,换个听话的当黑水湾河伯。”
墨鳞身子一颤。
“第二!”
林邪继续道,“你继续当这个河伯,但从此以后,听我号令。黑水湾的水眼,归我控制。你每年的收益,上交七成。我让你往东,你不能往西。我让你杀人,你不能放火。”
他看着墨鳞:“选哪个?”
墨鳞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殿里一片安静,只能听到外面水流的声音。
终于,他抬起头,跪了下去:“我……选第二条。”
“聪明。”林邪笑了,“起来吧。”
墨鳞站起身,但腰还是弯着的,不敢直起来。
“对了。”林邪忽然想起什么,“那个龙门渡的老鲤鱼,叫什么?实力如何?”
墨鳞连忙道:“它自称‘金须公’,道行至少有五百年,修为……恐怕已经接近化龙的门坎。手下有三千水族,控制着龙门渡方圆两百里的水域,势力比我只强不弱。”
“它控制了几处水眼?”
“明面上只有龙门渡那一处。”墨鳞说,“但暗地里,我怀疑它至少还控制了一到两处。这些年,它一直在暗中收购水眼的位置信息,手伸得很长。”
林邪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九处水眼,他现在手里有三处(蓝砀山、老龙潭、滚石峡),墨鳞的黑水湾算半处(虽然水眼在这里,但控制权还没完全拿到),加起来也就三处半。
金须公手里至少有一到两处。
剩下的水眼应该散落在黄河各处,被其他河伯或者隐藏势力控制着。
要凑齐九处,不是件容易事。
但……
“有意思。”林邪笑了,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他站起身,对墨鳞说:“这段时间,你给我盯紧金须公那边的动静。有什么异常,立刻报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墨鳞躬身。
“还有,整顿好你的手下。以后黑水湾就是我林邪的地盘,规矩得按我的来。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
林邪点点头,走出大殿。
外面,沉京兵已经带了十几个兄弟过来,正在搬箱子。老陈和龟十三也准备出发,去接收另外两处水眼。
泥鳅浮在水面,等着林邪。
“走吧。”林邪跳上泥鳅的背,“先回去。”
泥鳅低吼一声,转身朝上游游去。
快艇跟在后头。
林邪坐在泥鳅背上,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远的黑水湾。
这片河湾,从今天起,改姓林了。
但这只是个开始。
黄河九眼,龙脉之谜,化龙传说……
还有那个藏在暗处、一直在收集水眼信息的金须公。
前面的路,还长着呢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水神令,又摸了摸那块龙鳞。
嘴角,勾起一丝弧度。
“慢慢来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水面被破开,泥鳅巨大的身躯逆流而上,消失在远方。
黑水湾里,墨鳞站在殿前,望着林邪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他知道,黄河的水,从今天起,要开始变天了。
而他,只是这场变局中,第一个被卷入的棋子。
但,不是最后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