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三人这副模样,贾瑷心下稍微有些诧异。
柳五儿端著茶盘近前,嘴唇微启,欲言又止。
一旁的英莲忙凑到贾瑷耳边,压低声音着急道:
“公子,三位姐姐是听说了,早上那个宝二爷因为她们挨打的事情,心里害怕才就这样了。”
早上的事情,就是贾宝玉开口和贾母要晴雯还有麝月,无果后撒泼。
正巧被和贾瑷一道来的贾政听了个真切,然后被贾政打了一顿。
现在三人这个神情,也是受害者了。
虽然主要诱因是贾宝玉吃醋,但是贾宝玉开口要的是她们。
在这深宅大院,做丫鬟的如果被主子疑与爷们有私情,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过。
她们害怕贾瑷认为她们与贾宝玉有什么私下勾连,这是最担心的。
书中金钏儿便是如此。
她被贾宝玉撩拨,被王夫人发现后,金钏儿说不清楚,再加上贾宝玉没有担当。
以至于金钏只能投井自证清白。
也就是说,三人这脸色煞白,惴惴不安的样子,都是因为听说了今早贾母房中的事情。
得知了缘故,贾瑷不紧不慢地坐下,拿起先前柳五儿端上的茶水,轻轻抿了一口。
才慢条斯理地看着面前三人。
麝月和晴雯之前是贾母房中的人,现在最是着急,毕竟贾宝玉开口讨要的是她们两个。
晴雯最是心急,抢先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委屈:“大爷,您总算是回来了,我们和宝二爷没说过几句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因为我们闹起来”
“我怕大爷听了,心里不痛快,以为我们存了别的心思”
“大爷,”麝月声音轻颤,“我们实在不知为何会这样,连累宝二爷,更带累了大爷的清名求大爷责罚。
红玉心中更是忐忑,前两位还好说,但是她先前就是贾宝玉那里的。
“大爷,红玉虽之前在宝二爷那里做事,但如今得了大爷赏识,不敢三心二意”
贾瑷也理解三人紧张的心理,这种事如果遇上一个小心眼,还多疑的主子,肯定是没好下场的。
但他贾瑷不是。
他知道贾宝玉只是吃醋而已,至于晴雯和麝月,也更多是小孩子被抢了心爱之物的气不过。
纵观全书,贾宝玉的性子,对身边稍有姿色的女儿皆是如此,他爱的炽烈,忘得也迅速。
“原来你们是为了这个?”贾瑷语气觉得好笑,宽慰道:“你们都是老夫人教出来的,人品自然没的说。”
“红玉你更是琏嫂子找来的得力能干的。”
“那宝兄弟的性子,不过是孩童心事,认为我抢了他的东西。”
“他不过是见一个爱一个,过几日有了新的,自然也忘了,小孩子心性当不得真。”
说著,贾瑷看向三人,认真道:“我说了,到我这里就是我的人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这个道理,我自小就懂得。”
“你们且安心当差就是。”
“岂不闻:岂古之立大事者,不惟有超世之才,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,更需有容人之量?我虽不才,却也非那等心胸狭隘、锱铢必较之辈。”
见三人面上仍有几分懵懂费解,他遂莞尔一笑,说得更为直白:
“通俗些讲,便是你们大爷我心胸开阔,绝非小肚鸡肠之人,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此言一出,如春风化雨,三人紧绷的心弦霎时松缓,不约而同地抬起头,眼中惊惧渐散,转为感激与坚定。
麝月鼻翼微动,嗅到一丝酒气,立时自责道:
“大爷饮酒了?合该备上醒酒汤才是,我竟全然忘了,这便去准备。”
晴雯亦转忧为喜,忙道:
“我见大爷平日衣衫多尚素雅,房里却收著好些上用的绫罗绸缎,白放著可惜了,不若奴婢为您赶制几身鲜亮显贵的新袍?”
红玉也连忙表露心迹:
“奴婢瞧着院里花草略显单调,听闻刚到了一批品相极佳的空谷幽兰,奴婢这就去寻平儿姐姐,看能否讨要几盆来点缀庭院。”
看着三人各自寻了由头散去忙碌,贾瑷不由微微一笑。
柳五儿见她们无事,脸上也露出安心的神色。
唯独英莲仍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内疚,默默跟着贾瑷进了书房。
见贾瑷预备笔墨,英莲忙上前滴水研墨。她手上徐徐研磨,一边小声道:
“公子,我是不是做错了?不该将早上的事说与姐姐们听,平白惹她们惊慌。”
贾瑷正盘算著香皂制作的诸般细节,闻言抬眼,见她眉间凝著轻愁,便温言笑道:
“呵呵,贾府虽大,却无透风的墙。即便你不说,这事也早晚会传入她们耳中。
待到那时,经过几人口耳,还不知会传成何等模样。早些知晓,早些解开这心结,岂不更好?”
英莲闻得此理,脸上愁云瞬间散尽,展颜道:
“公子说得是!墨已研好了。”
贾瑷微微颔首,取过一支狼毫湖笔,蘸饱浓墨,在铺开的宣纸上将脑中关于肥皂、香皂的工艺流程逐一详录。
夜色渐深。
贾政昨日歇在赵姨娘处,所以今夜回了王夫人房中。
两人规规矩矩地平躺下,帐幔内光线昏暗,彼此看不清面上神情。
王夫人斟酌著开口,声音轻柔:
“老爷,我听下边人嚼舌,说瑷哥儿此番上京,路上不太平,遇着了悍匪”
贾政本已有些睡意,闻言倒是来了些精神:
“嗯,随行之人多有提及,我虽未亲自问过瑷哥儿,想来大差不差。”
王夫人趁机道:“听说还动了刀兵,见了血。那瑷哥儿亲自持剑,结果了两个贼人性命。”
她刻意将“见了血”,“结果了性命”几字说得缓慢。
贾政初闻此事时确也一惊,但惊后便是对族侄文武双全的激赏:
“确有此事。难得他一个读书人,临危不乱,有勇有谋。”
王夫人见他似有赞许之意,心下更沉,继续柔声进言:
“老爷。不是我说,这到底是见了血,染了煞气,终归是不祥。
如今府里老的老,小的小,万一冲撞了老太太,或是惊著了宝玉他们,总归不好。左右他在外头也自在,不若我们费心,在外头为他寻一处清静好院子安顿”
话未说完,贾政猛地掀被坐起,在昏暗中阴沉地盯着她:
“住口!什么不祥?我贾家先祖当年如何创下这偌大基业?全靠宁荣二公带着阖族儿郎,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!到了你嘴里,怎就成了不祥?”
见贾政动怒,王夫人不敢再深言,只得讪讪赔罪:“老爷息怒,我也是也是一心为了老太太和孩子们着想。”
“哼!”贾政余怒未消,“此事休要再提!瑷哥儿身后站着金陵一众族亲。
这些年本就往来稀疏,情分渐淡,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成器的哥儿来了京中,若被我们怠慢寒了心,日后两府还如何倚仗族力?
真是妇人之见!”
王夫人连连称是,不敢再提让贾瑷搬离之事,温言安抚著贾政重新躺下:“老爷说的是,是妾身考虑不周了。”
次日清晨。
依旧是在丫鬟们的妥帖伺候下穿戴齐整。
用过早膳,贾瑷便对红玉吩咐道:“你去使人传话给王成、张勤,叫他们在二门外候着。”
今日需与陈掌柜签订租赁契约,他也打算将昨夜拟定的章程交由王成、张勤着手办理。
红玉利落地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便去安排。
她如今专司内外联络,这等传话跑腿的差事正是其职分所在,自然要办得爽利周全。
不过一刻钟功夫,便有婆子来回话,道王成、张勤二人已在二门外听候差遣。
贾瑷起身,对麝月交代了一句:“今日外出,午膳不必等我。”便举步朝院门走去。
还未至院门,便见一身青色长衫的贾琏,带着几个小厮迎面而来,脸上堆著惯常的笑。
只是那笑容底下,似乎藏着一丝昨日未曾察觉的拘谨与畏惧?
“瑷兄弟,我估摸着你该起身了。”贾琏含笑拱手:
“今日同那陈掌柜签订契约,哥哥我好歹比他多几分见识,在一旁帮你盯着些,总不至让你吃了暗亏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