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瑷发觉了,这贾宝玉是不甘看他和几个妹妹相谈甚欢,抢了他的风头,强行找他说话。
他也无所谓,只依著问题,神色平静地如实相告:
“劳宝兄弟动问。近来正在重读《过秦论》,揣摩其中兴亡之道。
此外,也寻了些前辈大儒对四书五经的注解,互相参详,以求甚解。”
原本贾宝玉还想展现一下自己,一听贾瑷看的都是,过秦论,四书五经这些书,顿时兴致缺缺。
极其不屑地说道:
“这些都有什么好的,这些经济学问,不过是禄蠹们沽名钓誉的敲门砖。”
“忒也无趣,反倒束缚了灵性有何益处?”
贾瑷闻言,丝毫不觉得有气,只是被逗笑了。
这贾宝玉,真的是不通人情世故,自己一个备考明年春闱的举人,他在这里说什么,禄蠹,沽名钓誉的敲门砖。
不等贾瑷反应,探春就气不过,瞪了宝玉一眼:“二哥哥,你又胡说了。”
宝玉这才发觉,不只探春,另外的迎春,惜春看他也是不喜。
林黛玉也是觉得不该,隐隐有些生厌。
这种话,你自己说说就算了,怎么还到瑷师兄这里胡说?
岂不是指著鼻子骂,瑷师兄科举是沽名钓誉禄蠹,那瑷师兄的老师,我的父亲,岂不是也被你骂了?
注意到林黛玉的眼神,宝玉这才惊觉。
不只探春,连一向温和的迎春看他的眼神也带着不赞同,惜春更是面露鄙夷,而林黛玉亦是微微蹙眉,显然觉得他此言大为不当。
他这才恍然想起,眼前这位瑷大哥正是要科举入仕的,自己这话,岂不是指著鼻子骂他是“禄蠹”?
连带着推崇科举的父亲贾政,还有林妹妹的父亲,探花郎林如海。乃至天下读书人,都被他一道骂了进去。
见自己顷刻间成了众矢之的,贾宝玉顿时气馁,讪讪地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著腰间的穗子,不敢再言语。
英莲也不悦的看着贾宝玉,心道这什么宝二爷,自己不上进就罢了。
还在我家公子面前胡言乱语,真是可笑。
此时,众人进来也有一些时候,却久久没人奉茶上来。
英莲想到这里,心想,可不要让人觉得公子院里,没规矩,打算过去看看。
刚想起身,就看见有人端著茶盘来了,英莲方才停住了脚步。
原来。
茶水早在几人进门后就备好了,只是晴雯麝月都不愿意去。
前些天,那宝二爷才因为他们,惹出了事端来,她们可不愿意去。
麝月专门管着茶水,无奈准备去送。
晴雯低声道:“快别往前凑,那魔王眼神不正,仔细又带累了我们,给大爷添堵。”
魔王,说的就是贾府的混世魔王贾宝玉了。
麝月闻言,眉头微蹙,无奈笑道:“那总不能不去,让小姐们觉得大爷院里招待不周?”
英莲是贾瑷的大丫鬟,这种事轮不到她,人英莲也在贾瑷身边伺候着,没工夫过来端茶。
总不能去喊人家过来端茶吧?
红玉先前就是贾宝玉那里的,也怕引火烧身,见二人惆怅也不好说话。
把三人看在眼里的柳五儿,知道三人的难处。
她自觉身子弱,表现不佳,隐隐被晴雯所不喜,她一心想与晴雯、麝月、英莲、小红几人处好关系。
见到奉茶的差事无人上前,觉得这是个讨好几人的机会,自告奋勇,轻声道:
“几位姐姐想来正忙,我去给姑娘大爷奉茶吧,免得怠慢了客人。
晴雯和麝月对视一眼,她们都不便去,怕引出什么事端来。
唯有柳五儿最合适,柳五儿先前是柳家养在家里的,跟贾府没什么牵连。
麝月见她主动,便点头应了:“也好,仔细些。”
柳五儿奉茶去,晴雯和麝月去收拾衣物,进了西厢房,免得和贾宝玉撞上。
红玉则是有事要去找平儿,和众人说了一声,出门了。
于是,柳五儿端著紫檀茶盘,步履轻盈地步入书房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绿色比甲,愈显得身段纤巧,行动间自带一旦风流态度。
等到她走近了,书房众人才看清。
这小心翼翼端著茶盘的丫鬟,眉笼轻烟,目含秋水,自带一种弱不胜衣的姿态。
眼尖的探春,看着这丫鬟的眉眼间天然的轻愁,竟与坐在边上的林黛玉有四五分神似。
柳五儿进来,书房顿时安静了片刻。
英莲见柳五儿端著茶盘袅娜而入见她一人要伺候这许多主子,知道这位姐姐身子娇弱,恐她忙乱出差错。
自然地走上前去,无声地接过柳五儿手中的部分茶盏,与她一道,默契地为探春、迎春、惜春几位姑娘一一奉上。
她动作流畅,举止得体,虽不言不语,却有效地分担了压力,让柳五儿轻松了许多。
看着面前的柳五儿,迎春只觉得这丫鬟,有些单薄,行动怯怯的。
惜春还在看那幅《雪溪图》的摹本,没在意这个病弱西子的丫鬟。
林黛玉看着面前的丫鬟,有种似曾相识,直到柳五儿抬眼为她奉茶的时候,两人眉眼一对。
恍惚照镜子一样,那纤细的身段,眉宇间笼罩的淡淡病容,那行走时风流婉转的姿态,竟与自己这般相像!
她心头一紧,一中说不清,究竟是惊愕,还是怅惘,又或者是物伤其类的悲凉。
种种情绪一瞬猛然涌上心头。
仿佛是另一个自己?
样貌虽然不大相似,各有各的花容月貌,但这气质神态,真如照镜子一样。
贾瑷看着是柳五儿端茶进来,心中微微有些不悦。
这本该是麝月做的差事,再不济也还有晴雯,怎么也轮不到柳五儿。
还记得,前天晚上,柳五儿端茶来书房,没站稳险些摔了,虽然没有把茶水倾了。
但还是被晴雯呛了几句。
“麝月姐姐,日后你忙不过来,大可安排我去,我可不想大爷的书本被茶水浇了。”
经过这个事件,贾瑷才觉得有些奇怪。
不过看到贾宝玉,他也能猜到一些,估计麝月、晴雯和红玉等人,估计是被先前的事情惊到了。
取前车之鉴,对于贾宝玉敬而远之。
就在贾瑷这样猜测的时候,贾宝玉看着柳五儿,不由的有些痴了。
他素来就爱此等“病若西子胜三分”的美韵,此刻见到这个丫鬟神态气质竟然和林黛玉如此相似。
顿时,心中爱美的痴心和占有欲汹涌而起,直接起身,对着贾瑷激动道:
“瑷大哥!你这个丫头好!你把她给我了吧!放在我房里,定能伺候妥帖!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是一惊。
小姐丫鬟都纷纷看向了贾宝玉。
探春立时蹙起秀眉,暗自恼怒宝玉这个兄长,如此孟浪,怎地这种话都说得出口?
把场面弄得如此难堪?
迎春吓得手里的茶盏都不稳,险些落到了地上,低着头不敢作声。
只是担忧地望向了脸色苍白,手足无措的柳五儿。
她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。
惜春嘴角泛起一丝冷嘲,越发觉得这个家不干净。
林黛玉一脸错愕,错愕之后,心中瞬间被一股寒意浸透。
他他竟然如此轻贱地将一个人活生生的人,当做玩物器具般讨要?
何况这丫头与自己如此相像,在他眼里就是随意索取的物件嘛?
想到这里,林黛玉顿时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。
柳五儿,更是听到此言,如遭雷击,手里的茶盘越发拿不稳了,茶杯叮当作响,一张小脸霎时褪尽血色,只剩下惊惶。
听到这宝二爷,讨要柳五儿,英莲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,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不赞同与薄怒。
她觉得这宝二爷真是好没道理,怎可如此轻慢地将人当作物件索要?
贾瑷看了一眼,悬挂在墙上的长剑,冷声道:“宝兄弟,慎言,五儿是我院里的人,不是货物,岂能说给就给!”
贾瑷的话,让柳五儿稍微安定了些。
林黛玉心里也升起一抹庆幸,假如瑷师兄真的允了,她就不理这两人了。
贾宝玉心里想的是,能有个和林妹妹一样的丫头在房里,往后岂不是日日夜夜都和林妹妹在一起?
见到贾瑷不给,他不服气道:“哼,怎么地不能给?一个丫头罢了!”
贾瑷心想,如果这里不是贾府,他高低要把贾宝玉胖揍一顿。
只是可惜,不能,他一个做客的,一来就打了主人家,还是被荣国府上下视作珍宝的贾宝玉。
他岂不是成了恶客?对他日后的谋划不利。
等到事成之后,再吊打,有的是时间。
忍住把对方吊起来打的冲动,贾瑷冷声劝道:“你安生些!政二叔,如果知道了你在我这里这样子形状,你我都落不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