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宝玉听得贾瑷搬出贾政,心头先是一紧,仿佛前些时日挨打的痛楚又隐隐发作起来。
探春见他神色松动,连忙趁势劝道:“二哥哥,老爷若知晓了,岂能轻饶?快莫胡闹了,好生与瑷大哥赔个不是便罢了。”
虽有贾政威吓在前,妹妹规劝在后,但贾宝玉看着柳五儿那与林黛玉神似的袅娜风姿,实在舍不得。
更是不愿在众姊妹面前失了颜面。
他执拗性子一起,强自争辩道:“怎么是我胡闹了!分明是瑷大哥小气!”
“先前老太太要把晴雯、麝月与我,后来都指给了你!那小红原也是我院里的人!前前后后,我这边已算是让了你三个好的!”
“如今我不过问你要一个,你便推三阻四!”
他越说越觉自己占理,竟连院子也牵扯进来,口不择言:
“再说,这栖凤轩原先本是预备给我的!如今我让给你住,你不曾说谢,拿她来谢我,岂不正合情理?”
说著,竟又转向惊惶不定的柳五儿,放软了声音道:“你且随我去,我定会好生待你。”
柳五儿哪里肯理他,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躲到贾瑷身后,瑟瑟发抖。
英莲虽比柳五儿身形略矮小些,却毫不犹豫地立刻上前一步,勇敢地挡在了柳五儿身前半侧。
此时书房的动静,也引来了晴雯和麝月,二人躲在书房外,小心听着。
看着贾宝玉这个混世魔王又发癫,她二人心中叫苦不已。
晴雯竖眉瞪着杏眼,顿生一肚子气,咬牙道:“这个魔王,我们不去,五儿又被他惦记上了!”
麝月则是脸上布满愁容十分后悔,早知道就不让五儿去了。
忘了拿条子,折返回来的红玉,也听到了贾宝玉的狂言。
红玉脸上倒是冷静,思考现在该如何。
贾宝玉这般强词夺理,气的探春脸色发白:“二哥哥,你越发胡说了,这栖凤轩是老爷给读书人准备的,你既不愿不读书上进与你何干?”
“瑷大哥住进来,是老爷的安排,何须谢你!”
迎春也忍不住,声音虽然轻,却带着急切,对着宝玉劝道:“宝兄弟,快别说了,这些话实在不妥。”
林黛玉别过脸,心中冷晒,对贾宝玉失望透顶。
惜春依旧冷眼看着,嘴角嘴角噙著一丝讥诮。
贾瑷注意到红玉几人在书房外,故意对着柳五儿道:“五儿,这里没你的事了,下去歇著,你身子弱,别在这里站着了。”
“放心,谁也要不走你。”
柳五儿闻言,含泪点头,急忙向外退去。
刚至门外,红玉便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。
趁此机会,贾瑷指尖在身侧极快地向红玉比了一个“二”的手势。
红玉眸光一闪,立时会意——这是让她去请二老爷贾政。
她当即对晴雯、麝月低语一句:“照顾好五儿。”自己则拎起裙摆,脚步轻盈而迅捷地朝院外奔去。
透过书房窗户,看见红玉出门,贾瑷很是满意,到底是机灵的丫头,懂他的意思。
红玉出门后,贾瑷只需要等著就行了。
贾宝玉全然不知,依旧不听探春等人的劝告,只觉得自己的妹妹都站在贾瑷这边:“你们到底是谁的妹妹?都向着他!”
“我三个换一个,还是他亏了不成!”
方才柳五儿面前跑过,那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,更是心痒痒,打了主意今日一定要把人讨走。
贾宝玉顿时一咬牙,自以为做了天大的让步,说道:
“好!好!就算我先前说三个换一个亏了!那我再加两个!你再去我房里挑两个好的!我出五个,换五儿一个!这总成了吧?”
他自觉这番“等价交换”已是豪气干云,忽又怕贾瑷看中袭人,忙不迭补充道:“除了袭人,随你挑哪两个都行!”
这番将活人视作货品,论价交换的言论,听得探春胸口发闷,惜春小脸紧绷,黛玉心寒彻骨,迎春更是面无血色。
贾宝玉却浑然不觉气氛已降至冰点,见贾瑷沉默不语,只当他心动,洋洋得意道:
“如何?这般你总不吃亏了吧?五儿我可带走了?”
贾瑷看着他,只觉又好气又好笑,意味深长地提醒道:
“宝兄弟,话出口前可要想清楚了。否则,只怕你稍后追悔莫及。”
贾宝玉只当他是说自己用五个大丫鬟换一个会后悔,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夸下海口:
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!我贾宝玉说出的话,断无后悔之理!怎么样,现下我可以把五儿领回去了吧?”
贾瑷见他如此冥顽不灵,正要开口,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绝非红玉一人返回的动静。他目光瞥向窗外,恰见贾政面色铁青,带着几个健仆气势汹汹而来。
贾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,瞬间恢复温润如玉的常态,对着贾宝玉轻声道:
“宝兄弟,勿谓言之不预也。”
“什么?”贾宝玉刚想问清楚,便被院中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打断:
“孽障!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!”
话音未落,贾政已满面寒霜,大步流星闯入书房。
显是红玉早已将事情缘由禀明,他方才在院中又亲耳听见贾宝玉那番“五人换一人”的高论。
这几日他常在书房用功,复习经典,本想在这位族侄解元面前考校之时,维持几分长辈的体面。
谁知道,在他努力的时候,居然被贾宝玉把他连带荣国府的体面一起丢尽了!
贾政无视屋内他人,一双怒目死死钉在贾宝玉身上,指着他骂道:
“我贾家诗礼传家,怎会生出你这等不知廉耻、辱没门风的东西!
整日只知在脂粉堆里厮混,荒废学业,如今竟敢跑到瑷哥儿这里撒野,将人当作货品讨要交换!你的圣贤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?!”
贾宝玉一见父亲,登时如雪狮子向火,气焰全消,吓得魂飞魄散,话都说不利索:“老老爷我不是”
“闭嘴!来人!给我把这孽障捆了,拖回书房去!”贾政根本不听他支吾,直接厉声下令。
几个健仆一拥而上,不顾贾宝玉杀猪般的哭嚎挣扎,将其牢牢制住,拖了出去。
贾政这才转向贾瑷,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:“瑷哥儿,你安心读书。这孽障我定会严加管教!日后断不让他再靠近你这栖凤轩半步!”
说罢,脚下生风,怒气冲冲地跟着去了,显然是要亲自监督行家法。
贾宝玉被拖走,书房内众人皆松了一口气。
唯独跟着宝玉来的丫鬟秋纹吓得魂不附体,呆立片刻,才猛地转身,飞也似地跑回怡红院报信。
绛芸轩中,袭人正坐在窗下为宝玉绣著一方汗巾子。
秋纹跌跌撞撞冲进来,带着哭腔喊道:“袭人姐姐,不好了!二爷在栖凤轩因讨要瑷大爷的丫鬟,又被老爷拿住,拖去书房了!”
“什么!”袭人闻言手一抖,针尖猛地刺入指尖。
她心系宝玉,也顾不得指尖渗出的血珠染红了银白色的丝绸汗巾,霍然起身,急声道:
“快!你快去禀告太太!我这就去书房看看,或许能劝上一二”
她心知此事难以善了,吩咐完秋纹,自己便急忙忙向贾政书房赶去,只盼能稍缓其怒。
一路快跑过来的秋纹,上下气不接,又跑去王夫人房中。
王夫人此时正与几个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婆子闲话吃茶。
“太太,不好了”
看着一身是汗,喘著粗气,话也说不明白的秋纹,王夫人眼角一沉:“就因为你是宝玉房里的,这般没规矩?”
秋纹被一吓,强忍着喉咙的腥甜,闭报道:“回太太,宝二爷被在栖凤轩讨要瑷大爷的丫鬟,被老爷拿住了,抓去了书房”
闻得此讯,惊得手中茶盏险些脱手。
她深知贾政盛怒之下自己难以劝阻,一边慌忙起身赶往书房,一边连声吩咐身旁的金钏儿:
“快!快去请老太太!就说就说宝玉要被他老子打死了!快去请老太太救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