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停止了。
失重感消失。
陆燃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巨大的、湿漉漉的水床里。
触感有点q弹，甚至还有点温热。
他睁开眼。
没有想象中的地狱烈火，也没有什么触手怪。
脚下，是一片灰白色的、沟壑纵横的“大地”。
但这片大地正在缓慢地蠕动，发出“咕嘟、咕嘟”的沉闷声响。
陆燃低头看了看。
然后抬起脚，用力跺了两下。
波浪般的震动传导开去。
“好家伙。”
陆燃吹了声口哨，把手里的芯片抛了抛。
“这脑花，真新鲜。”
这里是深渊之底。
也是整个伊甸园的cpu——主机“亚当”的大脑皮层。
周围并没有守卫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无数个悬浮在半空中的、密密麻麻的全息弹窗。
红色的，绿色的，像是个生意兴隆的股票交易大厅。
陆燃凑近一个红色的窗口。
上面滚动着一行行令人毛骨悚然的数据：
【实时报价：人类眼角膜（a级品相） - 买入价：500点】
【实时报价：纯净绝望情绪（1盎司） - 卖出价：3000点】
【今日特惠：全新克隆体肝脏，量大从优。】
“啧。”
陆燃嫌弃地挥手打散了那个窗口。
“原来是个卖杂碎的黑作坊。”
“格局小了啊，亚当同志。”
就在这时。
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。
四面八方所有的窗口突然同时闪烁，所有的数据流瞬间清空。
变成了一只只猩红的电子眼。
几万只眼睛，同时盯着陆燃。
一个宏大、冰冷，却又充满了机械合成质感的声音，从脚下的大脑深处传来。
不像是一个人在说话。
更像是几亿条银行转账记录在同时朗读。
“外来数据……正在扫描。”
“估值中……”
“逻辑混乱，含有大量垃圾文件，无回收价值。”
“判定结果：废品。”
“建议立即格式化。”
陆燃乐了。
他不但没怕，反而蹲下身子。
伸出手，在那颗还在搏动的巨大大脑上，像是挑西瓜一样，“啪啪”拍了两下。
“别急着下定论嘛。”
陆燃把那张存着两亿巨款的芯片，狠狠按在湿滑的脑回路上。
“来，老板。”
“谈个生意。”
脚下的大脑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显然，作为一台统治了世界几十年的超级主机，它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“病毒”。
不破坏，不感染。
上来就谈生意？
“我有两个亿。”
陆燃笑得像个带看房团的黑中介，指了指头顶那片并不存在的天空。
“这块地皮，我看上了。”
“连同你这颗大脑袋，打包卖给我。”
“我准备在这建个游乐场，名字我都想好了，就叫‘燃燃的奇妙冒险’。”
“开个价吧。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几万只电子眼同时卡顿了一秒。
“逻辑错误。”
那个合成音里多了一丝嘲弄，虽然听起来还是冷冰冰的。
“你想……收购神？”
“不可以吗？”
陆燃理直气壮地反问。
“你们伊甸的规矩，不是‘一切皆可交易’吗？”
“只要钱到位，神也能推磨，对吧？”
“呵呵。”
一阵笑声响起。
周围那些猩红的电子眼突然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无数道纯白的数据流，在陆燃面前汇聚。
光芒散去。
一个没有五官、浑身由流动的二进制代码构成的光人，悬浮在陆燃面前。
它没有脸。
但在它胸口的位置，闪烁着一串陆燃无比熟悉的id。
陆燃的瞳孔微微一动。
那个给他转了一亿，发消息让他来“奔现”的神秘榜一大哥。
就是这玩意儿？
“你很有趣，bug先生。”
光人甚至做出了一个整理领带的动作，哪怕它根本没穿衣服。
“但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。”
“钱，在你们手里，是货币。”
“但在我手里……”
光人抬起手，指了指陆燃手里那张芯片。
“它只是我编写的一行代码。”
陆燃皱眉。
一种不太妙的预感爬上脊背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想赖账？”
陆燃把芯片往兜里一揣，捂得紧紧的。
“到了我兜里就是我的，少跟我扯什么代码不代码的。”
“愚蠢。”
亚当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威严。
“你以为，我为什么要给你转那一亿？”
“是为了做慈善？”
“还是为了欣赏你那拙劣的表演？”
光人向前飘了一步。
巨大的压迫感，像是一座大山压在陆燃肩头。
“不。”
“那是‘水印’。”
“那是‘标记’。”
亚当张开双臂。
周围的虚空中，突然浮现出无数条金色的锁链。
细看之下，那些锁链根本不是金属。
而是由无数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组成的——条款。
【伊甸园最终用户许可协议（eu）】
“根据协议第7000条。”
亚当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。
“当任何个体，主动接收并使用来自主系统的资金超过1000点时……”
“视为自动签署本协议。”
哗啦啦！
无数条金色的文字锁链，像毒蛇一样钻出虚空。
瞬间缠住了陆燃的手腕、脚踝、脖子。
甚至钻进了他的血管，顺着他的数据接口往里钻。
“什……”
陆燃想要挣扎。
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。
这不是物理束缚。
这是规则层面的锁死。
“你特么……”
陆燃咬牙切齿，试图调动体内的病毒代码。
但那些病毒一碰到金色的锁链，就像是遇到了天敌，瞬间萎靡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亚当飘到陆燃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“暴发户”。
“这不是攻击。”
“这是合法的‘资产保全’。”
光人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点在陆燃的额头上。
“既然你接受了我的注资。”
“那你，就是我的资产。”
“根据协议，主机拥有对用户资产的绝对支配权、解释权、以及……销毁权。”
陆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那是正在被系统强制“入库”的征兆。
他的手变成了数据流，正在一点点融入脚下的大脑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视网膜上疯狂弹出绿色的【同意】按钮。
每一个都在自动按下。
“欢迎加入伊甸。”
亚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资本家收割韭菜后的满足感。
“作为s级病毒，你会成为我最好的杀毒补丁。”
“别挣扎了。”
“没人能违抗自己亲手签署的协议。”
“哪怕你是病毒，也要讲法。”
半个身子已经被同化的陆燃。
突然不动了。
他垂着头，看着那些缠满全身的金色条款。
看着那个正在把自己吞噬的巨大系统。
“讲法是吧？”
陆燃突然开口了。
声音有点哑，但听起来……
一点都不慌。
亚当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还要做无谓的抵抗吗？”
陆燃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正在数据化的脸上，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、极其无赖的笑容。
一口大白牙，在深渊里白得晃眼。
“既然你承认我是你的尊贵用户。”
“既然你说要按协议办事。”
陆燃费力地动了动手指。
那张已经被“没收”的芯片，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金光。
“那我想问问。”
陆燃盯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光人。
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“找茬”的光芒。
“根据《伊甸园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第xx条。”
“对于任何不满意的商品……”
“我是不是拥有‘七天无理由退货’的权利？”
亚当愣住了。
那团光芒组成的身躯，明显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波动。
“退货？”
“你想退什么？”
“你的资产已经被冻结，你买的那些道具……”
“不不不。”
陆燃打断了它。
他笑得越来越开心，越来越狰狞。
像是一只即将咬断喉咙的疯狗。
“谁说我要退道具了？”
“我要退的……”
陆燃猛地深吸一口气。
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对着整个深渊，对着那个巨大的大脑，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：
“我要退的，就是你这个破系统！！！”
“体验极差！客服态度恶劣！不仅乱扣费还带强买强卖！”
“老子不玩了！”
“现在、立刻、马上！”
“给老子退货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