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解队伍往马邑城折返时,夕阳已西斜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李善才勒住马,放缓速度与被捆在马背上的何重福并行,铁盔下的目光沉得像塞北的寒潭。起初何重福只是梗著脖子怒视前方,直到听见李善才提起“柔玉”二字,他紧绷的脊背才骤然垮了几分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倒了出来——那桩震动幽州的军乱,是何家一切苦难的开端。
何重福的父亲何厚礼,本是契丹述律部的旁支子弟,年轻时因部族内乱逃到幽州,被时任节度使的刘悟看中其骑射功夫,破格收为帐下亲卫。何厚礼性子烈,打仗敢拼命,短短几年就从普通士卒熬成了别将,麾下管着三百契丹骑兵,在幽州军中小有名气。他娶了汉家女子为妻,生下何重福与柔玉兄妹,本以为能在幽州安稳度日,却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军乱,将全家拖入深渊。
那是三年前的暮春,幽州节度使刘悟病逝,其子刘从谏秘不发丧,意图承袭父职。朝廷早已不满河北藩镇世袭的弊病,当即派使者前往幽州,要求刘从谏入朝。刘从谏不肯束手就擒,暗中联络军中将领,以“清君侧、拒奸臣”为名,在幽州城内起兵作乱。彼时何厚礼正驻守幽州南门,猝不及防间被卷入乱局。
“我爹本不想反,”何重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,被风吹得有些破碎,“他私下对我娘说,食君之禄忠君之事,藩镇割据本就不合天理。可刘从谏拿我们全家性命要挟,他只能披甲上马。”乱军与朝廷派来的平叛大军在幽州城外对峙了整整十日,第十日清晨,刘从谏为鼓舞士气,下令谁能阵斩朝廷军主将鲁世用,便封其为马步军副总管。
鲁世用是久经沙场的老将,手中长槊使得出神入化,乱军中有数名将领上前挑战,都成了他槊下亡魂。就在乱军士气低落之际,何厚礼单骑冲出,他骑着一匹乌骓马,手中弯刀劈出的寒光比日光还烈。两人在阵前激战了三十余个回合,何厚礼左臂被槊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浸透了甲胄,却依旧不肯后退。最后他借着马速,避开鲁世用的正面冲击,绕到其身后,弯刀精准地劈在鲁世用的脖颈处——那一刀,既让他成了乱军中的“英雄”,也为全家埋下了灭顶之灾。
朝廷震怒,急调河东、义武两军驰援,乱军很快就被击溃。刘从谏带着亲信仓皇逃窜,而何厚礼因为阵斩鲁世用的“重罪”,被率先揪了出来。平叛大军主将指着他的鼻子骂“逆贼”,当场下令将他押赴长安。“我永远忘不了那天,”何重福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泛白,“爹被铁链锁著,路过家门时,隔着门缝对我喊‘带妹妹逃’,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”
何厚礼被斩首后,朝廷下旨将其全家没为奴隶。负责抄家的兵士踹开家门时,家中老仆张忠福急中生智,将何重福藏在柴房的地窖里,又把年仅十二岁的柔玉打扮成丫鬟模样,混在被押解的人群中。夜里张忠福趁著兵士熟睡,悄悄放走了何重福,又塞给他一封书信,告诉他沙陀部首领与何厚礼有旧交,可去投奔。
“我在沙陀部落吃了两年苦,跟着商队学辨路、学交易,后来自己拉起了队伍。”何重福望着远方马邑城的轮廓,眼中满是苦涩,“我知道走私马匹铁器是死罪,可柔玉还在刘储之府中做妾,那狗官视她如玩物,我不攒够钱为她赎身,她这辈子就毁了。
何重福的话让李善才沉默了许久,他想起自己当年从军,也是为了让妻儿能过上安稳日子,那份为人兄长的牵挂与担当,他多少能体会几分。队伍行至离马邑城还有三里地的岔路口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尘土飞扬中,一抹鲜红的身影疾驰而来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“让开!都给我让开!”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依旧清亮。李善才抬手示意队伍停下,只见那红影越来越近,终于在他面前勒住马缰。马匹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,马上女子险些摔下来,踉跄著站稳身形——正是柔玉。
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襦裙,裙摆被风吹得翻卷,上面沾著不少尘土和草屑,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。往日里梳得整齐的发髻散乱了,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,原本精致的妆容花了大半,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,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,只是此刻盛满了焦灼与急切。她甚至没顾上整理衣衫,快步冲到李善才面前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膝盖重重砸在石子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李队主,求您高抬贵手,饶了我兄长!”她的声音颤抖著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,砸在身前的泥土里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李善才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,想起前几日在马邑酒楼见到的她——那时她抱着琵琶,坐姿端庄,指尖拨弄琴弦时带着几分慵懒,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风情,与此刻的狼狈判若两人。
“何姑娘,走私军械乃是滔天大罪,按律当斩,我无权更改。”李善才弯腰想去扶她,手腕却被她死死抓住。她的指尖冰凉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,甚至掐进了他手腕的皮肉里。李善才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急切。
“我知道是重罪,可他是为了我啊!”柔玉猛地抬头,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却依旧倔强地望着李善才,“刘储之那厮,当初花重金将我从公主府讨走,根本不是真心待我,他只是把我当成炫耀的玩物!上次他宴请宾客,竟让我给那些酒囊饭袋弹琴助兴,稍有不从就对我拳脚相加。我兄长是怕我迟早死在他手里,才冒险走私,想攒够钱为我赎身啊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带着几分哽咽:“我爹死得冤,我们兄妹俩早已家破人亡,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李队主,我知道你是好人,上次在酒楼,你见那地痞骚扰我,主动出手相助,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。求你,求你救救他,只要能救我兄长,我柔玉愿做牛做马,任凭你差遣。”
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,为她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的睫毛上挂著泪珠,轻轻颤动着,像一只受伤的蝴蝶。李善才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恳求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想起何重福方才的讲述,想起那桩惨烈的幽州军乱,再看看眼前这个柔弱却倔强的女子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柔玉似乎察觉到他的动摇,微微松开了抓住他手腕的手,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皮肤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碰。她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,不再是之前的急切与焦灼,而是添了几分妩媚与依赖:“李队主,我知道此事让你为难,可我真的别无他法了。如果你肯帮我,我”她的话没说完,脸颊却先红了,微微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只留下一抹娇羞的剪影。
风又起了,卷著远处的雁鸣传来。李善才望着跪在地上的柔玉,又看了看马背上低头沉默的何重福,手中的马鞭不自觉地松了几分。律法与人情在他心中反复拉扯,代北的秋风刮得他脸颊生疼,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纠结。他知道,自己此刻的一个决定,将会改变这兄妹俩的一生。
按代北律法,走私军械者当斩。李善才看着被捆在马背上的何重福,正思忖著如何处置,前方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只见一骑红妆疾驰而来,到了队伍前翻身下马,正是柔玉。她发髻散乱,裙摆沾著尘土,往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满是焦灼,冲到李善才马前便屈膝跪下:“李队主,求您饶过我兄长!”
李善才翻身下马,扶起她道:“何姑娘,此乃重罪,我亦无能为力。”柔玉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:“李队主可知他为何甘冒死罪走私?父亲死后,我们兄妹天各一方,他是想攒够钱财为我赎身,让我脱离奴籍啊!”
夕阳将柔玉的身影拉得修长,她仰头望着李善才,眼中的泪光与天边的霞光交织在一起。往日里在酒楼献唱时的端庄自持荡然无存,此刻的她褪去了歌姬的伪装,只剩一个为兄长求情的寻常女子。她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李善才的手腕,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,语气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暧昧:“李队主宅心仁厚,柔玉愿做牛做马,只求您能网开一面。”
李善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又望向马背上沉默不语的何重福,代北的秋风卷著雁鸣再次掠过,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