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杨林外的晨光带着几分暖意,驱散了沙暴残留的寒气。张武见到李善才扶著柔玉走出林子时,快步迎了上来,目光在两人满身尘土的狼狈模样上扫过,最终落在李善才微微跛著的左腿上,眉头一皱:“队主,您的腿”
李善才摆了摆手,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:“不碍事,沙暴里被马惊到,磕了一下旧伤。”他说的轻描淡写,只有自己知道,昨夜在沙砾中奔袭时,早年与吐蕃作战留下的腿伤早已撕裂般疼,此刻每走一步,都像有针在扎骨头。
兵士们早已将散落的走私物资收拢,堆在临时开辟的空地上,阳光一照,金银玉器与铁器的寒光交相辉映。李善才让人清点数目,张武捧著账簿过来时,声音都带着几分震颤:“队主,您看——铁器三百二十斤,其中环首刀十七柄、铁箭簇五百余支,还有五副札甲;马匹十二匹,都是西域良种;最值钱的是这些细软,金锭二十三块,每块足有五两重,银铤五十余枚,还有珍珠、玛瑙、琥珀这些,估摸著能值上万贯!”
李善才走到物资堆前,弯腰拿起一块金锭。金锭色泽纯正,边缘刻着细小的粟特文印记,显然是从丝绸之路流过来的货。旁边的木盒里,一串蜜蜡佛珠格外惹眼,每颗珠子都有拇指大小,色泽温润,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松脂香气;另有一对羊脂玉镯,白得像凝脂,放在阳光下几乎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纹路,触手冰凉顺滑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“这些都是何重福走私的赃物?”柔玉站在一旁,目光掠过那些财宝时,眼神复杂。她认得其中一个嵌著红宝石的金梳,那是当年父亲还在幽州时,给母亲买的定情信物,后来家道中落,竟流落到了走私商手里。
李善才察觉到她的异样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见她盯着金梳出神,便轻声道:“这些物资都会上交官府,若有你认得的私人物品,我会向刘府君说明情况。
柔玉猛地回神,慌忙低下头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不必了,都是些旧物,早该忘了。”她怕再多说一句,就会暴露自己与何重福的关系,更怕牵连到李善才。
队伍整顿完毕后,朝着马邑城进发。李善才骑在马上,左腿不敢用力,身子微微倾斜,每走一段路,就要勒住马缰休息片刻。柔玉骑着马跟在他身边,几次想开口询问他的伤势,都被他避开了目光。她只能悄悄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小罐伤药——这是她托人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特效药,专治跌打损伤,原本是想给兄长备着的,此刻却攥在手里,手心都沁出了汗。
马邑城的城门近在眼前时,柔玉忽然勒住马,对李善才道:“李队主,我先从侧门进城吧。刘府君若是知道我私自出城,定会怪罪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,杏眼中满是担忧。
李善才点头应允。他知道刘储之对柔玉占有欲极强,若是让他看到柔玉与自己一同从城外回来,难免会生出是非。“你多加小心,若是有难处,让人去军营找我。”他嘱咐道,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,心中竟有些不舍。
柔玉翻身下马时,石榴红襦裙的裙摆随风扬起,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脚踝,脚腕处系著一根细红绳,衬得肌肤愈发剔透。她朝着李善才福了一礼,转身快步走向侧门,裙摆扫过路边青草,留下一串浅浅脚印,那抹艳色在晨光中格外鲜亮。李善才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后,才收回目光,示意队伍继续前进。
马邑府衙前的广场上,刘储之早已带着属官等候。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肚子挺得滚圆,见到堆积如山的物资时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快步走到物资堆前,伸手拿起那对羊脂玉镯,贴在脸上摩挲著,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一团:“好!好啊!善才,你这次立了大功!这些物资上交朝廷,咱们马邑上下都有赏!”
李善才单膝跪地,声音恭敬:“全凭府君调度。只是在沙暴中,何重福趁机逃脱,属下办事不力,请府君降罪。”
“无妨无妨!”刘储之摆摆手,眼睛还黏在那些财宝上,“能追回这么多物资已是大功一件,一个走私犯罢了,日后再缉拿便是。”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主簿,“快,让人将这些物资登记入库,尤其是那些金银玉器,要单独保管!”
主簿连忙应下,让人搬著物资往府衙后院走去。刘储之这才注意到李善才的腿伤,皱了皱眉:“你的腿怎么了?”
“回府君,沙暴中马匹受惊,磕到了旧伤。”李善才答道。
“那你先回营休息,好好养伤。”刘储之语气随意,心思显然还在那些财宝上,“晚上我在府中设宴,为你庆功,你务必前来。”
李善才谢过恩,转身走出广场。刚到军营门口,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——是柔玉身边的丫鬟春桃。春桃见到他,快步迎上来,递过一个油纸包:“李队主,这是我家姑娘让我给您送来的,说是治腿伤的良药。”
李善才接过油纸包,入手温热,打开一看,里面正是那罐西域伤药,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,上面是柔玉清秀的字迹:“药敷于伤处,每日两次,忌生冷辛辣。”字迹末尾,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桃子,像是无意中画上去的,透著几分俏皮。李善才的心头一暖,将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,仿佛握住了一团温暖的火。
回到营帐后,李善才让亲兵给自己清洗伤口。伤口已经红肿发炎,渗著血丝,亲兵小心翼翼地敷上柔玉送来的药,清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几分疼痛。“队主,这药真神,比咱们军营的金疮药好用多了。”亲兵感叹道。
李善才望着营帐外的天空发呆,沙坑中柔玉相拥的温度、含泪的双眼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他念著代州的妻儿,却又对眼前人的情意狠不下心拒绝,两种心绪在心底反复拉扯。
接下来的几天,李善才一直在营中养伤。他的腿伤比想象中严重,几乎走不了路,只能躺在床上静养。而柔玉的身影,也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他的军营里。
第一天,春桃送来一盅乌鸡汤,汤熬得浓稠,里面放了当归、黄芪等补药,显然是精心炖煮的。春桃说:“姑娘说队主伤了腿,需要补气血,这鸡汤熬了三个时辰,您快趁热喝。”
第二天,柔玉亲自来了。她身着月白色襦裙,裙角绣著几枝细碎的兰草,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,只插一支碧玉簪,素净得像月下初绽的梨花。进门时裙摆轻扫地面,露出一双素袜包裹的纤足,步态轻盈,仿佛踏在云端。她手里提着一个木盒,里面放著几匹上好的棉布:“听说队主的妻儿在代州,这些布是我托人从江南运来的,质地柔软,正好给孩子们做几件冬衣。”
李善才连忙推辞:“何姑娘,你的心意我领了,但这些布太过贵重,我不能收。”
柔玉却将木盒放在桌上,眼神坚定:“这不是给你的,是给阿桃和黑驴的。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穿些好布做的衣服,不容易生病。”她走到床边,看着他的腿伤,眉头微微皱起,“伤口还疼吗?药按时敷了吗?”
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床边的药罐,动作轻柔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碰。李善才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,连忙移开目光:“已经好多了,多谢姑娘关心。”
柔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,却没有点破。她转身走到营帐门口,轻声道:“晚上刘府君设宴,队主若是身子允许,还是去吧。他那人,最是爱面子。”说完,便转身离开了。
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李善才抚过桌上棉布,触感柔软得像柔玉的指尖。他想起代州的孩子们——阿桃穿着打补丁的裙子扑进他怀里,黑驴拽着他裤脚要糖吃的模样,当即把布仔细收进木箱,这是孩子们过冬的新衣裳。
第三天,柔玉又让人送来一袋银子,说是“感谢队主救我性命的谢礼”。李善才这次没有收下,让亲兵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。他知道,自己与柔玉之间,若是牵扯太多钱财,只会让关系变得更复杂。
柔玉收到退回的银子时,正在窗前弹琵琶。琴弦“铮”的一声断了,她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,眼神中满是失落。春桃在一旁劝道:“姑娘,李队主是个正直的人,他不收银子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我知道,”柔玉轻轻叹了口气,“我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。他为了救我和兄长,冒着丢官掉脑袋的风险,我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正在这时,刘储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柔玉在做什么呢?这么好的兴致弹琵琶。”柔玉心中一紧,连忙让人收拾好断弦的琵琶,起身迎接。
刘储之走进房间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带着几分审视:“前几日你私自出城,去哪里了?”他早就听说柔玉从侧门进城的消息,心中一直存有疑虑。
柔玉神色镇定,屈膝福了一礼:“回府君,前几日我听说城外的静安寺有祈福法会,便想着去为府君和马邑百姓祈福,没想到遇上了沙暴,被困在了城外,多亏了李队主的兵士搭救,才得以平安回来。”她说得滴水不漏,眼中还带着几分后怕。
刘储之眯了眯眼睛,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,见她神色坦然,没有丝毫慌乱,便信了大半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:“祈福是好事,只是下次要提前告诉我,免得我担心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,眼神渐渐变得灼热,“晚上我在府中设宴,庆祝李善才追回物资,你准备准备,献舞一曲。”
柔玉心中一沉,却只能恭敬地应道:“是,府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