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故园情暖(一)
天刚破晓,马邑城东门的吊桥咯吱作响着放下,厚重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洞开。卡卡暁说枉 首发五十名精锐军汉牵着三辆载满财宝的马车,列成严整的方阵肃立待命,甲胄上凝结的白霜尚未消融,在初升的晨光里泛著冷硬如铁的光泽。李善才拄著枣木拐杖立在队首,左腿的旧伤仍隐隐作痛,却硬生生把脊背挺得笔直,腰间那柄柔玉所赠的匕首,刀柄被指尖摩挲得温润滑腻,连缠绳的纹路都熟稔于心。
“李函使,车马辎重已全数点检完毕,干粮水囊也按三日份备足。”亲兵张武快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掠过李善才微跛的左腿时,添了几分关切,“您的伤要是吃不住力,咱们就再歇半个时辰,反正赶在晌午前到烽火台驿站就行。”
李善才微微摇头,目光越过城门洞,望向城内幽深的街巷——昨夜柔玉冒着重霜送来的桃花香囊,正贴着心口温热,草药与丝线交织的淡香钻入鼻腔,让他心头又暖又沉。马邑城的暗流、刘储之的龌龊,还有柔玉藏在眉眼间的情意,此刻都得暂且压进心底最深处。他攥了攥拐杖,声音沉稳如磐:“出发吧,早到长安一日,便少一分变数。”
队伍刚动,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伴着一声高喝穿透晨雾:“善才留步!李函使留步!”李善才勒住马缰,心头微怔,回头便见刘储之身着簇新的绯色官袍,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乌骓马,带着两名随从疾驰而来,官帽上的孔雀珠串随着颠簸不住摇晃,倒比人先添了几分气派。
“府君怎的亲自来了?”李善才连忙翻身下马,左腿落地时微微一软,被眼疾手快的张武稳稳扶住。刘储之也跟着跳下马,肥厚的手掌拍在他肩上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拍矮半截:“你这一去长安,干系著咱们马邑军饷粮草的命脉,我怎能不来送送?”他说著,三角眼扫过身后的军汉与马车,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笑,“这些宝贝交你手上,我一百个放心。
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拔高声调,让周遭的军汉都听得分明:“当着众将士的面,我再宣布一事——即日起,李善才升任函使,秩比六百石!此番若能顺遂交差,回马邑后我便为你上表朝廷,再求封赏!”
军汉们闻言齐声行礼道贺,声浪震得晨雾都散了几分。李善才心中却无半分喜悦,只觉这官帽来得烫手——他清楚刘储之不过是做给朝廷派来的监军看,可面上仍需依礼谢恩:“属下谢府君提携,定当肝脑涂地,不辱使命。”
刘储之满意地点点头,突然拽着他往路边的胡杨林里走了几步,避开众人视线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:“善才啊,你这趟去长安,正好绕路经代州,不如回家探探妻儿——家里老小盼你盼得紧,我这点体恤下属的情分还是有的。”他说著,三角眼不自觉瞟向城门方向,像是怕哪阵风把人吹过来。
李善才正想道谢,刘储之的声音却又压下去几分,带着股子油腻的笑意:“还有桩私事托付你。回代州后,绕去我老家一趟,给我娘捎句话,让她再挑几个伶俐的胡姬送来——要年方十五六、模样周正的,最好是会弹琵琶善舞的,越水灵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,警惕地扫了圈四周,见军汉们都在整理行装,才接着说:“柔玉那丫头,看着温顺,骨子里倔得像头驴,玩久了也腻味。这事你办得隐秘些,万万别让她知晓,免得她哭哭啼啼闹起来,反倒误了正事。”
李善才心头猛地一沉,像坠了块铅砣。昨夜子时,柔玉还在军营辕门外,裹着件旧棉袄顶着霜气等他,塞来亲手绣的厚护膝,轻声说“长安比马邑冷,腿伤别冻著”,此刻刘储之却轻描淡写地说“玩腻了”,那语气,仿佛柔玉是件可以随意丢弃的旧玩物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得灵台清明了几分,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:“属下记下了,定当办妥。墈书屋 庚新醉筷”
刘储之见他应下,松了口气,立刻又换上副慷慨激昂的模样,拍著树干高声吟诵:“‘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!’善才,此去长安路途遥远,务必保重!”他从随从手中夺过一个鎏金酒囊,硬塞进李善才怀里,“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,烈得很,路上解乏暖身。”
李善才接过酒囊,指尖触到冰凉的鎏金,心口却一片寒凉。他翻身上马,对着刘储之拱了拱手,声音平静无波:“府君留步,属下告辞。”
队伍缓缓驶出城门,李善才忍不住回头望去——刘储之仍立在城楼下,只是不知何时,他身边多了个纤细的身影。是柔玉,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裙,乌发仅用一根碧玉簪绾著,站在晨光里像株经霜的梨花。她生得极美,是那种带着锋芒的妩媚,眉眼细长,眼尾微微上挑,像王鸥那般含着几分勾人的韵致,鼻梁高挺,唇瓣是天然的淡粉,此刻却因寒霜抿得有些发白。晨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,衬得肌肤莹白细腻,明明身姿单薄,眼神里却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两人的目光隔着漫天晨雾相遇,她眼里盛着满当当的担忧与不舍,李善才心头猛地一揪,慌忙转过头——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,甚至连为她争辩一句的资格都没有。
出了马邑城,官道愈发宽阔。胡杨树叶被霜染得金黄,风一吹簌簌作响。李善才骑在马上,左腿微跛却脊背挺直。风卷动胸前的桃花香囊,柔玉的身影瞬间浮现——她弹琵琶时眼尾藏着的温柔,沙暴中扑进他怀中的温热,都清晰如昨。他暗骂自己糊涂,再过三日便能见妻儿,怎还牵挂旁人?可指尖触到香囊上她熬了三夜绣成的针脚,暖意又顽固地挥之不去。张武在旁打趣:“李函使,您这趟顺路回家可是美事,嫂子和孩子们指定盼坏了。”
提起家人,李善才的脸上终于漾开几分真切的笑意。他从行囊里摸出一匹柔玉所赠的江南棉布,递给张武:“你瞧瞧这布,质地细得像婴儿的皮肤,给阿桃做件石榴红的裙子,定是好看。”
张武接过棉布,凑到鼻尖闻了闻,啧啧称赞:“这是苏绣坊的贡布吧?摸著就不一样,指定是何姑娘送的。函使,您可得好好待人家——这姑娘心细,是真把您放在心上了。”
李善才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沉了几分:“她身世苦,在刘府君手下讨生活不易,我只是把她当妹妹照看。”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,扬声朝队伍喊道:“兄弟们,都加把劲!咱们争取天黑前赶到烽火台驿站,那里有热汤热饭等著!”
军汉们齐声应和,脚步踏得尘土飞扬。张武策马跟在李善才身侧,见他左腿每一次蹬踏马镫都微微皱眉,便从自己行囊里翻出个厚实的羊毛毡垫:“李函使,把这个垫在马鞍左侧,能缓些力道,少受点罪。”
李善才依言将毡垫铺好,重新坐稳,果然觉得左腿的压力轻了不少。他拍了拍张武的肩膀,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——五十名军汉皆是他亲手挑选的老兵,有的曾随他在青海湖畔与吐蕃人浴血拼杀,有的在马邑城外围剿过最凶悍的马匪,每个人腰间的环首刀都磨得雪亮,旧甲胄虽有划痕,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。队伍末尾的三辆马车用厚厚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车轮上涂了新熬的桐油,滚动时只发出沉稳的“咕噜”声,那里面装着的,便是要送往长安公主府与亲贵府邸的奇珍异宝。
“张武,你派两个精于追踪的兄弟去前方探路,仔细观察路边的蹄印、炊烟,还有车轮痕迹,千万别撞上不明来路的马匪。”李善才勒住马,从怀中摸出柔玉所赠的羊皮地图,铺在马背上展开——这地图是柔玉托人从西域商人手里购得的,上面用朱砂标注著险地与驿站,细致得连水源都标得清清楚楚,“前面三十里有处三岔口,咱们走西边那条道,避开黑风坡——地图上标著那地方有流沙,还常有毒蛇和劫道的。”
张武立刻派两名军汉探路,两人扬鞭而去,很快消失在胡杨林后。李善才收好地图,催马前行,风沙打在甲胄上的声响,让他想起吐蕃战场的惨烈。他摸了摸腰间柔玉所赠的匕首,冰凉触感让他清醒几分——王氏在家操持家务,他却牵挂旁人,实在失职。可越是压抑,柔玉在宴席上强颜欢笑的委屈模样,就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“李函使,您去年在积石山,是怎么单枪匹马从吐蕃人手里抢回粮草的?”一个年轻的军汉打马凑了上来,眼里满是崇拜的光。这汉子名叫王二柱,是去年刚入伍的新兵,最是敬佩李善才的武艺与胆识,没事就爱缠着老兵们打听他的事迹。
李善才刚要开口,一行大雁排著“人”字往南飞。他望着雁群,心头一抽——去年此时他养腿伤,柔玉每日来送药,曾望着雁群说向往代州的红柿子。那时只当是闲聊,此刻临近家乡,他既想家,又念及柔玉的眼神,愧疚与牵挂缠成一团乱麻。
“那时吐蕃人把粮草囤在山坳里,派了五十多人看守。”他收回思绪,沉声道,“我趁著夜色绕到山后,用绳索攀上去,先解决了岗哨,再放了把火引开众人,趁机把粮草抢了出来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却没提自己当时被吐蕃人的弯刀划中左腿,躺了半个月才下床——那处旧伤,昨夜柔玉还特意给了他一瓶专治骨伤的药膏,说“是我托人从长安买来的,比军营的药效好”。
王二柱听得热血沸腾,连连赞叹:“函使真是神勇!要是换了别人,早就吓破胆了。”
李善才却笑不出来,只觉得脸上发烫。他想起王氏每次来信,都只说“家里一切都好,你安心打仗”,从不说自己凌晨起来磨豆腐、深夜缝补衣裳的辛苦;而柔玉却总把关心藏在细节里,知道他腿伤怕寒,就绣加厚的护膝;知道他爱吃甜,就常送些蜜饯。一边是相濡以沫的发妻,一边是知冷知热的红颜,这份天平,他竟不知该如何平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