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故园情暖(二)
李善才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:“那回不是抢,是智取。吐蕃人把粮草囤在山坳里,派了五十多号人看守,硬拼肯定不行。我带着张武和三个弟兄,趁夜绕到山后,用干柴烧起浓烟,装作要火攻的样子,吐蕃人慌了神,纷纷跑去救火,我们就趁机把粮草车赶了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严肃起来,“打仗不是靠匹夫之勇,得动脑子。咱们这次送财宝,比打仗更要谨慎,稍有差池,不仅咱们性命难保,还会连累家人。”
王二柱连连点头,又追问:“那您一刀劈断吐蕃小头目的马腿,也是用的巧劲?”
“那是拼出来的。”张武在一旁插话,“当时那吐蕃头目举著弯刀冲过来,队主的长枪被另一个敌人缠住,他干脆弃了枪,抽出腰刀就往马腿上砍——那一刀又快又狠,刀刃都嵌进马骨里了。要我说,这不是巧劲,是真本事!”
军汉们听得热血沸腾,纷纷说起自己过往的经历,队伍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。李善才听着弟兄们的谈笑,心头的沉郁散了些,他知道,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,是他此行最可靠的依靠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探路的军汉回来了,带来了好消息:“队主,前方三岔口安全,西边的路平整得很,再走五里就能到烽火台驿站,驿站里的驿卒说,最近没见过马匪的踪迹。”
李善才松了口气,催著队伍加快脚步。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远远就看到了烽火台的影子——土黄色的台子孤零零地立在路边,旁边围着几间土坯房,那就是驿站了。驿站门口的老槐树下,一个穿着驿卒服饰的汉子正朝他们挥手。
“可是马邑来的李函使?”驿卒快步迎上来,恭敬地行礼,“小的是这里的驿丞,接到马邑府的文书,特意在此等候。”
李善才翻身下马,左腿落地时还是疼得微微一抽。驿丞眼尖,连忙上前扶住他:“函使可是腿伤了?小的这就去烧热水,再让后厨炖点骨头汤,给您补补。”
“多谢驿丞。”李善才拱手道谢,又吩咐张武,“你带着弟兄们把马车看好,财宝都卸到驿站最里面的库房,派四个人轮流守着,寸步不离。”
安顿好财宝和弟兄们,李善才才跟着驿丞走进一间干净的客房。房间不大,却摆着一张宽大的土炕,炕上铺着粗布褥子。驿丞端来一盆热水,又拿来干净的布条:“函使,您先擦擦脸,骨头汤马上就好。”
李善才洗了把脸,刚坐下,就听到外面传来弟兄们的说笑声。他走到窗边,看到军汉们正围着驿站的灶台,有的帮着添柴,有的拿出自己带的干粮,驿卒的媳妇则在一旁烙著面饼,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了代州的家,每到秋收的时候,邻里们也会这样聚在一起,互帮互助,热闹非凡。
不一会儿,驿丞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进来了,汤里飘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骨头,还有几颗红枣和枸杞。“函使,您快喝,这是小的特意让后厨给您炖的,补气血。”
李善才接过汤碗,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底。他喝了一口汤,鲜美醇厚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碗汤驱散了。正喝着,张武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:“队主,这是弟兄们凑钱买的红糖,您留着泡水喝,对腿伤好。”
李善才看着油纸包里的红糖,眼睛有些发热。这些弟兄们的俸禄本就不多,却还想着给他买补药,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。“替我谢谢兄弟们,大家都不容易,以后别破费了。”
张武挠了挠头:“队主,您这是说的哪里话?当年在吐蕃,您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我,还背着我走了二十里路,这点红糖算什么。”
夜里,李善才躺在土炕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想起了柔玉在马邑城门口的眼神,想起了刘储之猥琐的叮嘱,更想起了代州的妻儿。他从怀中摸出那个桃花香囊,放在鼻尖闻了闻,淡淡的草药香气让他心头一暖,却又很快被愧疚取代——他既对不起在家操劳的妻子,也对不起对他情意深重的柔玉。
第二天天刚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驿丞特意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水,还派了一个熟悉路况的驿卒带路。出了驿站,官道渐渐从戈壁变成了农田,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庄稼地,金黄的谷子随风摇摆,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“这就是代州的地界了。”李善才勒住马,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致,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。他离家已有一年多,再次看到这片土地,心中满是归心似箭。
“队主,前面就是杨树岭的岔路口了!”带路的驿卒指著前方的一个路口说道。
李善才点了点头,对张武说:“张武,你带着队伍先去前面的镇子歇脚,找个可靠的客栈把财宝安置好,我回家看看,傍晚就赶过去和你们汇合。”他从怀中摸出五十两银子,递给张武,“这是给兄弟们的,让大家吃点好的,别亏待了自己。”
“队主放心,属下一定把事情办好。”张武接过银子,郑重地说道,“您路上小心,要是家里有什么事,派人去镇子上的‘悦来客栈’找我们。”
李善才谢过张武,又叮嘱了几句,才骑着马,朝着杨树岭的方向而去。刚走了没多久,就看到路边有几个孩子在玩耍,其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男孩,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著什么,模样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——正是他的儿子黑驴。
“黑驴!”李善才勒住马,高声喊道。
小男孩猛地抬起头,看到马上的李善才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瞪得溜圆,扔掉手里的树枝,撒腿就往村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娘!爹回来了!爹骑着大马回来了!”
李善才翻身下马,快步跟了上去。刚到村口,就看到妻子王氏从家里跑了出来。王氏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著,脸上带着些许风霜,却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。她看到李善才,脚步顿了顿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快步走上前,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双手紧张地绞著围裙。
“娘子,我回来了。”李善才走上前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王氏的手很粗糙,掌心布满了老茧,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,那是他不在家的日子里,撑起这个家的证明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王氏的声音带着哽咽,她伸手摸了摸李善才的脸,又拉过他的左腿,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的腿怎么了?是不是又受伤了?”
“不碍事,小伤而已。”李善才笑着安抚她,“在马邑遇到沙暴,不小心磕了一下旧伤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这时,院子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:“是善才回来了吗?快进屋,外面风大。”
李善才牵着王氏的手走进院子,看到父亲李老汉正坐在门槛上抽著旱烟,母亲则站在灶台边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听到动静,母亲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,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着他:“瘦了,也黑了,在外面肯定受了不少苦。”
“娘,我没事,您看我这身子骨,壮着呢。”李善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故意挺直了腰板。
“爹!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,阿桃从屋里跑了出来,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粗布裙子,头发用红头绳扎着两个小辫子,跑到李善才身边,仰著小脸看他,“爹,你怎么才回来?我和弟弟天天在村口等你。”
李善才一把将阿桃抱起来,放在自己腿上,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,还有一丝泥土的清香。“阿桃长这么高了,比去年爹回家时高了一大截。”他摸了摸女儿的头,发现她的头发有些枯黄,脸上也没什么血色,心中一阵酸涩——都是自己常年在外,没能照顾好孩子们。
“爹,你给我带糖了吗?”阿桃搂着李善才的脖子,小声地问道,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李善才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他从马邑城带来的麦芽糖,这是柔玉特意给他准备的,说“孩子们肯定喜欢”。他递给阿桃一块:“慢点吃,别噎著。”
阿桃接过麦芽糖,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,甜得眯起了眼睛,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。黑驴也凑了过来,眼巴巴地看着李善才,李善才又给了他一块,黑驴接过糖,转身就跑出去玩了,嘴里还含糊地喊著:“我去给小黄狗看看我的糖!”
李老汉看着这一幕,磕了磕烟袋锅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你不在家,孩子们就盼着你回来。黑驴每天都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著,说爹什么时候骑着大马回来,带他去打兔子。”
李善才的心头一暖,又有些愧疚。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大木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柔玉送的那些棉布,还有他从缴获的物资中挑选的一些绸缎、茶叶和药材。“爹,娘,这是给你们带的东西。这些棉布给孩子们做几件新衣服,绸缎让娘子做件新裙子,茶叶给爹泡水喝,这些药材是给娘补身体的。”
他又从怀里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,放在桌上:“这是五十两银子,家里的田地该种冬小麦了,雇几个人帮忙,别让娘子太累了。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多给他们买些肉和鸡蛋吃。”
王氏看到银子,吓了一跳:“这么多银子,你从哪里来的?你可不能做犯法的事啊。”
“娘子放心,这是我立功朝廷赏的,干干净净的。”李善才连忙解释,“我现在升了函使,秩比六百石,以后俸禄也会多一些,家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李老汉点了点头,脸色严肃起来:“咱们李家世代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,你在外面做官,一定要恪守本分,不能贪赃枉法,更不能对不起朝廷和百姓。要是敢做对不起良心的事,我第一个不饶你。”
“爹,我知道。”李善才恭敬地应道,“我在马邑,都是凭著良心做事,从未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王氏去厨房做饭了,李善才陪着父母说话,讲起马邑城的风土人情,讲起与吐蕃作战的经历,却隐去了与柔玉的纠葛和刘储之的龌龊事。他怕父母担心,更怕他们知道自己卷入这些是非后,会日夜不安。
不一会儿,厨房里就飘出了香味。王氏做了一大桌子菜,有炖鸡、炒鸡蛋、凉拌野菜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,最显眼的是一盘金黄的贴饼子,那是李善才最爱吃的。这些菜虽然简单,却是他最熟悉的味道,比在马邑城吃的那些山珍海味还要美味。
“快吃吧,这鸡是家里养的老母鸡,下蛋孵小鸡的,我舍不得杀,特意留着等你回来。”王氏给李善才夹了一块鸡腿,“你腿不好,多补补。”
阿桃和黑驴也围坐在桌旁,大口大口地吃著饭,时不时给李善才夹菜。黑驴夹了一块鸡蛋,放进李善才碗里:“爹,你吃鸡蛋,长得壮壮的,就能打跑坏人了。”
李善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:“好,爹吃。等黑驴再长一岁,爹就带你去马邑城,教你骑马射箭,好不好?”
黑驴眼睛一亮,用力点了点头,嘴里的饭都喷了出来:“好!我要学骑马,学射箭,像爹一样当大英雄,保护娘和姐姐!”
一家人围坐在桌旁,其乐融融。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,洒在每个人的脸上,温暖而祥和。李善才看着父母的笑容,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模样,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,心中满是温馨。他觉得,自己在马邑城所受的委屈和辛苦,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