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故园情暖(三)
回到卧房,李善才看见王氏从后面快步走来,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浆得挺括,领口磨出了毛边却缝补得整整齐齐。她生得是温婉长相,鹅蛋脸线条柔和,眉毛细长弯顺,眼窝微微下陷,笑起来时眼角会漾出浅浅的卧蚕,只是常年风吹日晒,肤色成了健康的麦色,没了当年的白皙。原本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绾著,鬓角处几缕白发格外显眼,却被她细心地拢在耳后。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神,清澈透亮,像含着一汪清泉,此刻盛着满眶的泪,看到李善才时,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,砸在粗糙的手背上。她快步上前又突然停下,双手紧张地绞著围裙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——那双手布满老茧,指腹磨得发亮,是常年磨豆腐、纺线留下的印记。李善才看着她这副模样,再想起柔玉那带着锋芒的美,愧疚像潮水般涌来。
夜里,孩子们睡熟了,土炕被灶火烘得暖融融的。王氏端来一盆热水,蹲在炕边帮他脱靴擦脚。她的手指在他左腿的旧伤处轻轻按压,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:“这伤还是在吐蕃落下的吧?去年信里说好多了,怎么又犯了?”温热的水漫过脚踝,李善才望着她专注的侧脸,想起柔玉为他换药时的细致,更觉王氏的关怀带着烟火气的厚重,让他既安心又愧疚。
“路上遇着沙暴,不小心磕了下旧伤,不碍事。”他含糊应着,目光落在王氏鬓角的白发上——成婚十年,他在家的日子不足三年,她从梳双丫髻的姑娘,熬成了鬓角染霜的妇人。王氏擦完脚,从炕柜里翻出新缝的棉袄:“长安冷,这件你带着,棉花是我自己种的,晒得软和。”
熄灯后,油灯的光晕彻底消散在黑暗里,只余下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月光,将炕梢黑驴和阿桃的睡影映得朦胧。土炕被灶火烘得暖融融的,带着柴草与阳光的干爽气息,和马邑城军营的冷硬、帐篷的潮湿截然不同。王氏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摸索著将他脱下来的盔甲往炕边挪了挪,怕棱角硌著孩子们。她的动作轻得像猫,连衣角扫过褥子都没发出声响——这十年独守空房,她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照料一切。
等她躺下来时,身子刻意离他有半尺远。李善才却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,混著灶膛烟火的淡味,比柔玉身上的兰香更让他心安。“你这趟去长安,腊月里该能到了吧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劳作后的沙哑,“我给你缝的棉袄加了兔毛领和艾叶,软和又驱寒。腿伤夜里要是疼,就喊我给你揉。”她的手慢慢滑过来握住他的手腕,掌心老茧蹭过他的皮肤,带着粗糙的暖意。
李善才喉结动了动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在黑暗中僵了一瞬,随即轻轻回握。这双手比他记忆里更粗糙,指节处有冻裂的细纹,掌心的老茧磨得他虎口发痒——那是凌晨磨豆腐、白日纺线、夜里缝补留下的印记。“比去年冬天在马邑城暖和。”他把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贴在温热的衣襟上,“你总记着我的冷暖,自己倒忘了涂护手膏。”
王氏的手猛地颤了一下,像是被烫到,却没抽回。“家里哪有那闲钱买膏子。”她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,“开春纺的棉线卖了好价钱,我给阿桃扯了半尺花布,没舍得给自己买。”话没说完,就被他的指尖按住了嘴唇。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,蹭过她干裂的唇瓣,让她猛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我给你带了。”李善才说著,摸索著从行囊外侧的小袋里掏出个青瓷小盒,塞进她手里,“马邑城的胭脂铺买的,掌柜说涂手涂唇都成。”这是临行前柔玉塞给他的,说“嫂子在家操劳,这个用得上”,他当时没好意思要,柔玉却硬塞进了他行囊。此刻递到王氏手里,倒像是他特意准备的。
王氏的手指在瓷盒上摩挲著,冰凉的釉面让她眼眶发热。“这得花不少钱吧?”她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你留着给阿桃买糖吃,我一个庄稼妇人,用不着这个。”李善才又推回去,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她的身子便顺着力道靠了过来,肩膀轻轻抵着他的肩。“给你的就拿着。”他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,头发有些干枯,却带着他熟悉的味道,“明年我回来,带你去代州城里的馆子,吃你念叨了三年的酱肘子。
王氏的肩膀轻轻抖了起来,不是哭,是笑。她侧过身,额头抵着他的锁骨,呼吸温热地洒在他颈窝。“你上次说带我去吃,还是黑驴刚会走路的时候。”她的手指慢慢攀上他的后背,指尖划过他肩胛骨处的旧疤——那是当年为了护着她,被山匪的刀划的,“那时你还说,等攒够了钱,就在院子里盖间新瓦房,让爹娘住东屋,咱们住西屋,孩子们在院里跑。”
这些话李善才自己都快忘了,她却记得一字不差。他收紧手臂,将她完完全全搂进怀里。她的腰比成婚时细了一圈,隔着薄薄的布裙都能摸到肋骨的轮廓,他搂得越紧,心口越酸。“今年一定盖。”他低头,鼻尖蹭过她的鬓角,闻到几根白发的涩味,“我升了函使,俸禄涨了,足够请工匠了。”
王氏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解开了他里衣的盘扣。她的动作生疏却轻柔,指尖碰到他胸口的旧伤时,会下意识地放轻力道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刚好照在她的脸上——她的轮廓像佟丽娅般大气舒展,鼻梁小巧却挺翘,嘴唇因为常年缺水有些干裂,却抿得格外认真。睫毛不算浓密却很长,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明明是夫妻,眼神却还是带着新婚时的羞涩,像受惊的小鹿般避开他的目光,只敢轻轻摩挲着他衣襟上的盘扣。李善才的心猛地一软,想起柔玉那双含着媚意的细长眉眼,再看眼前王氏这双清澈温婉的眸子,所有关于柔玉的念想都淡了几分。他抬手,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,触到她皮肤下细微的纹路,那是岁月和辛劳的印记,比柔玉细腻的肌肤更让他心疼。
“腿还疼吗?”她突然低头,吻了吻他左腿的裤管,那里藏着他的旧伤,“上次信里说疼得睡不着,我就天天去村头的菩萨庙祈福,求你平安回来。”她的嘴唇带着微凉的温度,隔着布料都烫得他腿发麻。李善才再也忍不住,翻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,避开她的小腹——他记得她去年生过一场病,身子还虚著。“对不起。”他吻着她的眼角,尝到一点咸涩的泪,“这十年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王氏的手臂突然缠上他的脖子,力气大得不像个常年劳作的妇人。“不委屈。”她的吻落在他的下巴、他的喉结,带着点笨拙的急切,“你活着回来,比啥都强。”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像藤蔓一样缠上他,十年的思念与牵挂,都融进了这无声的拥抱里。
李善才的动作格外轻柔,怕碰疼她,更怕惊扰了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,她的依赖,还有她在他耳边的轻哼——那是独属于他们夫妻的私语,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。可就在情动深处时,胸前的桃花香囊突然硌了他一下,柔玉在沙暴里扑进他怀里的温热、送他时含泪的眼神,猛地钻进脑海。他的动作顿了顿,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王氏察觉到他的僵硬,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,在他耳边喘着气问:“是不是腿又疼了?”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切,没有半分怨怼。李善才回过神,低头看见她眼里的担忧,愧疚瞬间将那点杂念淹没。他攥紧香囊,将它塞进衣襟最深处,贴着心口的位置,然后重新俯身,吻住她的唇。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,“就是太想你了。”
这一夜,土炕暖融融的,孩子们呼吸均匀。李善才抱着妻子,能清晰感受到她单薄的肩膀与有力的手臂——那是劳作练出的韧劲。月光洒在她熟睡的脸上,眉眼间带着佟丽娅般的温婉,即使蹙著眉,也难掩平和。他抚过她鬓角的白发,胸口的香囊像块温热的烙印。他忽然明白:柔玉是带刺的玫瑰,让他牵挂;王氏是向阳的葵花,让他心安。此刻,他能做的,就是牢牢抱住眼前人,把所有牵挂都藏进这夜的温情里。
他轻轻将香囊从衣襟里掏出来,借着月光看着上面细密的桃花针脚,又看了看身侧王氏瘦削的睡影,手指用力攥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一边是同甘共苦、为他撑起整个家的发妻,一边是知冷知热、身世可怜的红颜,这份情意像两道枷锁,牢牢套在他心上,让他动弹不得。
王氏似乎察觉到他的辗转,迷迷糊糊地伸手握住他的手,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,轻声说:“别想太多,睡吧。”她的体温透过掌心传过来,烫得他心头一震。李善才深吸一口气,将香囊重新塞进衣襟最深处,紧紧回握住妻子的手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王氏眼泪掉了下来,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家走,“你的腿怎么了?是不是又受伤了?”她看到拐杖,伸手就要掀他裤腿,李善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——腿上的伤是柔玉照料好的,此刻被妻子触碰,竟有些不自在。这个念头让他暗骂自己混蛋,连忙说:“路上遇沙暴,磕了下旧伤,不碍事。”
进了院,李老汉和老母亲迎了上来,阿桃躲在奶奶身后,偷偷打量他。李善才抱起女儿,发现她比去年瘦了,裙子还是前年的,袖口已磨破。“爹给你带了好东西。”他拿出柔玉送的棉布递给王氏,“这布软,给你和孩子们做新衣裳。”王氏摩挲著布料,欢喜又心疼:“这布真贵,得花不少钱吧?”
“营里发的福利,没花钱。”李善才撒了谎,不敢提布料来历。看着王氏和老母亲商量做衣裳的模样,听着孩子们的笑声,他心中满是温馨,可胸前的香囊却像烙铁般烫人。
晚饭时,鸡肉炖得软烂,鸡蛋炒得喷香。阿桃夹了块鸡腿放进他碗里:“爹,娘特意留的,她自己都没舍得吃。”李善才看着王氏只扒小米粥,眼眶一热,把鸡腿夹给她,王氏却又转给黑驴:“孩子长身体,让他吃。”
夜里,王氏给他泡脚揉腿,动作轻柔:“这伤在吐蕃落下三年了,以后别再拼命了,家里离不开你。”李善才闭着眼,眼前交替浮现两张脸——王氏灯下缝补的背影,柔玉冒雪送护膝的身影,辗转难眠。
在家的两天,他陪父亲看庄稼,带孩子摘柿子,帮王氏劈柴。可闲下来时,柔玉被刘储之刁难的委屈模样就会浮现。离开那天清晨,王氏塞给他一双艾草鞋垫:“连夜绣的,能暖脚。”他接过鞋垫,又摸了摸胸前香囊,心中矛盾至极。
队伍驶出村子,他回头看到妻儿在村口挥手,黑驴喊著“爹早点回来教我骑马”,泪水忍不住落下。风卷著香囊的香气,他摸了摸鞋垫——一边是家人的牵挂,一边是柔玉的惦念,这份矛盾,像藤蔓般缠紧了心脏。
“李函使,您没事吧?”张武凑上来。李善才擦去眼泪,催马向前:“加快速度,早到长安早完成任务,早回来。”他知道,使命在前,儿女情长需压在心底,可这份两难的牵挂,却不知要伴他走多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