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松林惊变结义盟(一)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杨树岭的鸡叫声就穿透了薄雾。李善才披衣起身,刚走出房门,就看见灶房的烟囱已冒出袅袅炊烟。他走进灶房,王氏正站在灶台前烙芝麻饼,昏黄的油灯映着她的侧脸,眼窝下泛著淡淡的青黑——昨夜她几次起身给他盖被子,几乎没合眼。“醒了?”王氏回头笑了笑,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面,“我给你烙了二十张芝麻饼,都用油纸包好了,路上抗饿。鸡蛋揣在怀里,凉得慢。”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过来,里面除了吃食,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。
李善才接过布包,从身后轻轻抱住她。王氏的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下来,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:“到了长安,要是得空,就给家里捎个信。上次你去马邑,一去半年杳无音信,娘天天在村口老槐树下盼著,眼睛都快盼花了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下巴蹭过她鬓角的白发,喉头有些发紧。成婚十年,他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足三年,她从梳双丫髻的姑娘,熬成了鬓角染霜的妇人,却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。
院外传来马蹄声,是张武带着弟兄们来汇合了。李善才松开手,摸了摸凑过来的黑驴和阿桃的头:“黑驴,好好听娘的话,别去河边玩水,也别跟村里的孩子打架。阿桃,照顾好弟弟,帮娘多干点活。”黑驴用力点头,小手紧紧攥着他昨晚给的麦芽糖:“爹,你要早点回来教我骑马。”阿桃则把一个用红绳系著的布老虎塞进他手里,小声说:“这个给爹,能驱邪。”布老虎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,却是她攒了半个月碎布缝的。
走出院门时,李老汉已站在门槛上,手里握著烟杆,脸色格外严肃。“善才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却有力,“爹没读过书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你要记着,你是朝廷的官,公家的东西一分都不能碰,自己的本分一刻都不能丢。要是敢做对不起朝廷、对不起良心的事,就别认我这个爹。”李善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:“爹,您放心,儿子记着了。”起身时,他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。
队伍沿着田埂缓缓前行,李善才回头望去,王氏正抱着阿桃,牵着黑驴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他挥手。晨雾中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直到被拐角的胡杨树挡住。他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布老虎,将那份温暖揣进怀里,催马追上前面的队伍。张武凑过来打趣:“李函使,看您这魂不守舍的样子,莫不是舍不得嫂子和孩子们?”李善才笑了笑,没说话——他舍不得的,是这满院的烟火气,是妻儿眼中的牵挂,是这份在沙场拼杀时支撑他活下去的安稳。
队伍一路向南,晓行夜宿,不几日就出了代州地界,进入了蒲州境内。蒲州地处晋陕豫三省交界,自古就是交通要冲,官道两旁商铺林立,往来的商旅络绎不绝。这日午后,队伍行至襄洹县外的一片松林前,带路的驿卒勒住马,神色有些犹豫:“李函使,这片松林地势复杂,听说最近不太平,常有劫匪出没。咱们要不要绕路走?”
李善才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已经偏西,若是绕路,至少要多走两个时辰,天黑前怕是赶不到下一个驿站。他沉吟片刻,对张武说:“让弟兄们提高警惕,把财宝马车护在中间,加快速度穿过松林,争取在日落前出去。”张武立刻高声传令,军汉们纷纷抽出腰间的刀枪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——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自然不怕劫匪,只是担心财宝有失。
松林里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,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脚下的落叶厚达数寸,踩上去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。队伍刚走进松林约莫半里地,突然,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宁静!紧接着,两侧的树丛中射出密集的箭矢,“咻咻”的破空声此起彼伏。
“不好!有埋伏!”张武大喊一声,翻身下马,将李善才护在身后。军汉们反应极快,立刻组成防御阵型,将十辆装着财宝的马车紧紧围住。箭矢像雨点般落在盾牌上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声响,有两个反应稍慢的军汉来不及躲闪,被箭矢射中肩膀,疼得闷哼一声倒在地上。
“放箭!”随着一声粗哑的呼喊,树丛中跳出几十个身着黑衣的劫匪,个个手持刀斧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。他们呈扇形包抄过来,攻势异常凶猛。李善才拔出腰间的佩刀,左腿的旧伤虽然还隐隐作痛,但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瞬间冷静下来:“张武,你带二十人守住左侧,王二柱,你带十五人守住右侧,剩下的人跟我护住马车!”
战斗一触即发。劫匪们显然是有备而来,他们的刀法娴熟,配合默契,不像是普通的山匪,反倒像是常年打家劫舍的亡命徒。一个劫匪头目模样的人挥舞著一把鬼头刀,直冲李善才而来,刀风凌厉,带着一股腥气。李善才侧身避开,反手一刀砍向对方的手腕,那头目反应极快,顺势矮身,刀势一变,砍向他的左腿旧伤处。
“卑鄙!”李善才怒喝一声,连忙提腿躲闪,却还是被刀风扫到,旧伤处一阵剧痛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。他咬紧牙关,强忍着疼痛,挺刀刺向对方的胸膛。那头目慌忙后退,却被身后的军汉绊了一下,李善才抓住机会,一刀劈在他的肩膀上,鲜血瞬间喷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又有十几个劫匪从马车后方冲了过来,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,就是那些装着财宝的马车。负责看守马车的军汉们奋力抵抗,却架不住劫匪人多势众,有几个劫匪已经爬上了马车,用斧头劈砍著车辕上的锁。“不好!”李善才心头一紧,刚要冲过去,就被那个受伤的劫匪头目缠住,对方像是疯了一样,不顾伤口的疼痛,疯狂地挥舞著鬼头刀。
混乱中,张武突然大喊:“李函使!小心!”李善才转头一看,一支冷箭正朝着他的胸口射来,他来不及躲闪,只能下意识地侧身。箭头擦着他的肋骨飞过,射中了他身后的一个军汉,那军汉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,再也没有起来。李善才眼睛都红了,这些弟兄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,如今却因为他护送财宝而丢了性命,他心中的愧疚与愤怒交织在一起,挥刀的力道也大了几分。
这场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,松林里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军汉们虽然英勇,但劫匪们人数众多,且悍不畏死,渐渐有些体力不支。当最后一个军汉倒下时,李善才终于劈倒了那个劫匪头目,他拄著刀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左腿的旧伤已经疼得麻木了。
他环顾四周,心中一片冰凉——十辆装着财宝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,地上躺着十个弟兄的尸体,他们的眼睛都圆睁著,像是不甘离去。剩下的四十个弟兄也个个带伤,脸上布满了血污和疲惫。张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声音沙哑:“李函使,弟兄们牺牲了十个,财宝全被抢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