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,笼罩着星辰界。
没有预想中脱离空间折叠通道后,进入另一片相对稳定虚空的景象。没有星光,没有尘埃,没有能量乱流,甚至没有常规意义上的“空间”与“方向”感。星辰界,这艘伤痕累累的孤舟,此刻仿佛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、粘稠厚重、不断缓慢变幻着难以名状怪异色彩的、冰冷的“胶质”海洋深处。
这里的光线并非源于光源,而是这片“胶质”本身散发出的、或明或暗、或冷或暖、不断流淌变幻的、如同梦境边缘般迷离的色彩。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,时而如同浑浊的油彩混合,时而如同破碎的万花筒,时而又像某种庞大生物体内缓慢蠕动的、半透明的内脏。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上下左右的概念变得模糊,星辰界像是被随意丢弃在一个巨大琥珀中的昆虫,除了自身内部的微光,目之所及,皆是这片厚重、粘稠、缓慢流动的怪异色彩。
“混沌琥珀……”中枢大殿,苏清雪脸色苍白,望着主控阵眼前方投射出的、扭曲而模糊的外部景象,艰难地吐出几个字。她试图启动探测阵法,扫描外界环境,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而矛盾,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逻辑冲突。常规的空间探测手段,在这里几乎完全失效。
玄骨的数据核心疯狂运转,试图解析这片区域的物理常数和逻辑结构,但反馈结果令人心惊——空间曲率趋近于无穷大又趋近于无穷小,时间流速时快时慢且不均匀,能量惰性高到令人发指,常规的灵力运转都感到迟滞。更可怕的是,这里似乎存在着某种强大的、无处不在的、逻辑层面的“凝滞力”,任何试图改变现状的、有序的、高能的、特别是蕴含强烈“秩序”属性的活动,都会受到这种“凝滞力”的强力压制和排斥。
“界舟外部受损严重,晶壁逻辑结构完整度降至百分之四十一,多处破损,能量持续泄漏。动力核心过载严重,已进入强制冷却与修复状态,预计七十二时辰内无法重启。聚变能源储备剩余百分之三十三。‘九天清心守护界’运转尚可,但净化范围被压缩至界舟表层,对外界这种高惰性、高‘逻辑凝滞’环境的净化效果未知……”玄骨快速汇报着界舟的状态,每一个数据都触目惊心。
星辰界刚刚从一次近乎毁灭的跳跃中幸存,又坠入了这片诡异而危险的未知区域,可谓雪上加霜。
叶凌霄、姜璃、沐雨、金十一等人,也都聚集到了中枢大殿,脸色凝重。这次跳跃,代价太大了。不仅预设的目标完全偏离,闯入绝地,界舟本身也遭受重创,失去了大部分动力。更关键的是,他们现在连自己身处何地都不知道。
“陈默呢?”姜璃急声问道。跳跃最后阶段,陈默为稳定“秩序密钥碎片”,强行构筑逻辑闭环稳定场,承受了巨大的压力。
“在‘逻辑回廊’,正在稳定伤势。”玄骨回答,“他消耗极大,逻辑元婴受损,但并无生命危险。石破天师兄也已经醒来,但感知能力……几近于无,且状态很不稳定。”
众人心头沉重。陈默和石破天,一个是最强战力、核心决策者,一个是对混沌感知最敏锐的预警者,如今都受了重创,对星辰界而言是巨大的打击。
“先设法稳定界舟,阻止能量进一步泄漏,修复关键破损。”叶凌霄沉声道,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与决然,“苏师妹,探查清楚这片区域的特性,寻找可能的出路。玄骨,全力分析环境数据,建立新的环境模型。姜师妹,沐师妹,净化之力重点守护核心区域,特别是动力核心和‘秩序密钥碎片’所在,防止外界这种……‘混沌琥珀’环境的未知侵蚀。”
命令迅速下达。星辰界这艘受损的孤舟,在这片死寂粘稠的“混沌琥珀”中,开始了艰难的自我修复。
然而,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。
这片“混沌琥珀”对“秩序”的排斥和压制,超乎想象。任何试图外放灵力、神识探查、或者启动带有强烈秩序波动的阵法,都会遭到无形“凝滞力”的强力压制,效果百不存一,且消耗急剧增加。星辰界破损的晶壁,其自我修复功能,在这种环境下几乎停滞,只能依靠内部储备的资源,进行极其缓慢的人工修补。
更麻烦的是能量获取。这片区域能量惰性极高,常规的聚灵阵、汲能阵几乎无法从外界汲取到任何可利用的能量。星辰界储备的灵石、能源块在快速消耗。若不能尽快找到出路,或者找到新的能量来源,等能源耗尽,星辰界将彻底失去动力,如同一块真正的琥珀中的昆虫,永远凝固在这片死寂之中。
一天,两天……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准确的意义,只能依靠星辰界内部的计时法器来判断。
修复工作进展缓慢。外界“混沌琥珀”的“凝滞力”如同无处不在的枷锁,拖慢着一切。能源储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,绝望的气氛,如同这粘稠的环境,开始悄然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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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第三天,一个意外的发现,带来了一丝转机,却也带来了更大的谜团。
负责在界舟外层最靠近晶壁破损处进行修复作业的几名“工殿”弟子,在清理一块被“逻辑侵蚀”污染、又在跳跃中碎裂的晶壁碎片时,发现这块碎片周围,那种无处不在的、压制秩序的“凝滞力”,似乎……减弱了一丝。
虽然减弱的幅度微乎其微,几乎难以察觉,但确实存在。他们立刻将这一发现上报。
苏清雪和玄骨闻讯,立刻赶到现场。经过仔细的探测和分析,他们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:“逻辑侵蚀”残留物,与外界这种“混沌琥珀”环境,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、相互抵消或干扰的关系!
那些被“逻辑侵蚀”污染过的物质,其内部混乱、扭曲、充满侵蚀性的逻辑结构,似乎恰好能“扰乱”或“稀释”外界“混沌琥珀”中那种高度凝滞、对秩序极度排斥的“背景逻辑场”!虽然这种扰动的范围很小,效果很弱,但确实存在!
“难道……这片‘混沌琥珀’区域,本质上是某种……高度惰性化的、凝固态的‘逻辑侵蚀’?或者说,是‘逻辑侵蚀’发展到某种极端状态后形成的……‘逻辑废墟’或‘逻辑坟场’?”玄骨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。
“有这种可能。”苏清雪眉头紧锁,分析道,“‘逻辑侵蚀’的本质,是混乱、无序、对秩序的否定与吞噬。但当这种混乱与无序,发展到极致,失去了侵蚀的目标,或者与某种特定的环境相结合,是否会形成这种……高度惰性、仿佛‘凝固’、对外界一切有序活动都产生‘凝滞’和排斥的状态?”
“就像狂暴的火焰,烧尽一切可燃物后,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灰烬?”叶凌霄若有所思。
“或许比灰烬更……‘惰性’。”苏清雪点头,“如果这个猜测成立,那么,我们之前遭遇的、导致跳跃偏离的那股‘逻辑侵蚀’乱流,可能就是这片广阔‘混沌琥珀’区域的……‘外围’或‘表层’的活跃部分。而我们,则被抛入了其‘深层’或‘核心’的、这种更加凝固、惰性的区域。”
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更加沉重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们等于是从一片危险的乱流,坠入了一片更加死寂、更加难以挣脱的“泥潭”。
“但至少,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。”苏清雪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,“如果‘逻辑侵蚀’残留物能干扰、抵消这种‘凝滞力’,那么,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个特性!”
她立刻组织人手,开始试验。他们将收集到的、被“逻辑侵蚀”污染的、尚未完全崩坏的物质,研磨、提纯,制作成特殊的、蕴含混乱逻辑结构的“粉末”或“薄片”,然后尝试将其附着在修复工具表面,或者以特定的阵列排布在晶壁破损处周围。
结果令人振奋!虽然效果有限,但确实能有效减弱“凝滞力”对修复工作的压制!修复效率,尤其是针对晶壁逻辑结构的修补效率,提升了至少三成!而且,他们还发现,当这些“侵蚀残留物”靠近“混沌琥珀”时,会与其发生极其缓慢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“相互湮灭”或“中和”反应,两者都会以极慢的速度消减。这意味着,他们手头的“侵蚀残留物”,是一种可以消耗的、能对抗“凝滞力”的宝贵资源!
虽然这点提升,对于修复整个星辰界庞大的晶壁缺口而言,依旧是杯水车薪,资源也有限,但这无疑是在绝境中,看到了一丝微光。
就在修复工作因为这意外发现而艰难推进,众人心情稍缓之际,又一个意外发生了。
一直待在“秩序基盘”原型旁,默默感知、试图恢复那微弱感知能力的石破天,在星辰界坠入这片“混沌琥珀”区域的第五天,状态突然出现了剧烈的、诡异的变化。
他先是变得异常焦躁不安,在基盘旁来回踱步,口中念念有词,说着一些破碎的、难以理解的词语,如“冰冷的坟场”、“凝固的尖叫”、“被遗忘的残骸”等等。
然后,他开始出现幻觉,声称自己“看”到了这片“混沌琥珀”深处,有一些巨大的、扭曲的、无法形容的、仿佛某种庞大造物残骸的“阴影”在沉浮。他时而惊恐,时而迷茫,时而又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表情,喃喃自语着“它们在呼唤……不,是回声……过去的回声……”
一开始,姜璃和沐雨以为他是之前神魂受创,感知混乱的后遗症,或是受到这片诡异环境的精神影响,试图以净化之力安抚。但净化之力对他似乎效果不大,他的状态反而越来越糟,最后甚至陷入了短暂的昏迷。
然而,当石破天从昏迷中醒来时,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之前的迷茫、惊恐或痴迷,而是一种异常的、近乎空洞的清明。他找到苏清雪和陈默(陈默在伤势稍稳后,已离开“逻辑回廊”,主持大局),用一种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语气说道:
“我知道……怎么出去了。”
众人皆惊。苏清雪急问:“石师兄,你感知到什么了?你说你知道怎么出去?”
石破天缓缓点头,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星辰界的晶壁,望向外面那变幻莫测、死寂粘稠的“混沌琥珀”深处,声音飘忽:“这片‘坟场’……是死的,但也是……‘活’的。它的‘凝滞’,不是永恒。在它的……‘深处’,在那些‘残骸’聚集的地方……有一种……‘脉动’。很微弱,很缓慢,像是……垂死的心脏,最后的跳动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,描述那玄而又玄的感知:“我……能‘感觉’到那种‘脉动’的……‘流向’。它像是一条……被冻僵的、快要干涸的……‘河’。很冷,很慢,带着死亡和终结的‘韵律’。但顺着它……或许,能找到……‘出口’。或者,至少是……不那么‘凝滞’的地方。”
“那些‘残骸’……”叶凌霄抓住了关键词,沉声问,“你之前说的‘阴影’,是什么?”
石破天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很大……很古老……很……悲伤。它们像是……星辰的尸骸,但又不仅仅是……是某种……更加庞大、更加……难以形容的东西的……碎片。充满了……不甘、疯狂、还有……永恒的寂静。它们沉在这里,很久很久了……或许,比‘逻辑侵蚀’本身,还要久远。”
他的话,让所有人背后升起一股寒意。星辰的尸骸?更加庞大、难以形容之物的碎片?比“逻辑侵蚀”还要久远?这片“混沌琥珀”,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?上古浩劫的坟场?还是更古老纪元的遗迹?
“你能‘感觉’到那条‘河’的流向?能指引方向?”陈默开口,声音还有些虚弱,但眼神锐利。
石破天看向陈默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能……但很模糊,而且……很危险。那种‘脉动’,本身就是一种……强大的‘逻辑侵蚀’的……另一种形态。靠近它,可能会被……同化,或者……听到不该听的‘回声’。而且,那些‘残骸’……它们虽然死了,但好像……还残留着一些东西。一些……不好的东西。”
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,还是通往更深处绝望的陷阱?是相信石破天这诡异状态下的模糊感知,去探寻那所谓的、由“垂死脉动”构成的、寒冷的“河”,还是留在这凝滞的“琥珀”中,慢慢等待能源耗尽,彻底凝固?
没有太多时间犹豫。能源储备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减少。
陈默与苏清雪、叶凌霄、玄骨等人短暂而迅速地商议后,做出了决定。
“相信石师兄的感知。”陈默最终拍板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。留下,是慢性死亡。沿着他感知到的‘脉动’方向探索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至于危险……从我们踏入混沌,离开星辰界原坐标的那一刻起,危险就从未离开过。”
“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。”苏清雪补充道,“修复工作不能停,要优先修复一部分动力和推进系统,至少要保证最低限度的移动能力。同时,利用‘侵蚀残留物’,制造更大范围的、能够削弱外界‘凝滞力’的‘破凝场’,为界舟移动创造条件。另外,石师兄的状态必须时刻监控,他的感知是关键,但也要防止他被那些‘回声’或‘残留物’影响过深,导致不测。”
计划迅速制定。星辰界这艘受损的孤舟,在这片死寂的“混沌琥珀”中,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转向。在石破天那模糊、诡异、时断时续的感知指引下,调整着方向,朝着那“垂死的脉动”传来的、寒冷而危险的深处,缓缓驶去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星辰界开始移动,向着这片“混沌琥珀”深处探索时,在那粘稠、缓慢变幻的色彩深处,那些巨大的、扭曲的、如同星辰尸骸般的、难以形容的、古老残骸的阴影中,似乎有一些东西,因为这粒“微尘”的闯入和移动,而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……苏醒了一点点。
那并非生命的苏醒,而是某种更加古老、更加冰冷、更加……不祥的东西,在漫长到无法计量的沉寂后,第一次,被外来的、微弱的、带着“秩序”与“存在”气息的“扰动”,触动了其亘古不变的、死寂的“梦境”。
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、却又冰冷到极致的、充满了疯狂、怨恨与毁灭意念的“回声”,如同沉船海底的水泡,缓缓地、无声地,从某具最为庞大的、最为扭曲的、仿佛被某种难以想象的伟力撕裂的、星辰般的残骸深处,浮起,并随着那“垂死的脉动”,向着星辰界前行的方向,悄然弥散开来。
生存的游戏,筹码依旧沉重。而这片看似死寂的“混沌琥珀”坟场,似乎也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般……安全无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