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大学的校园，对程为止而言，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呼吸的陌生环境。
这里没有家族里时刻绷紧的、关于金钱与责任的弦，空气里漂浮的是书本的油墨味、青草修剪后的涩香，以及年轻人无所事事的、轻盈的荷尔蒙气息。
起初，她像一条误入清池的、习惯了浊流的鱼，对这清澈与宁静感到些许无措。
直到一个潮湿的夜晚。宿舍洗手台的老旧水龙头突然崩裂，水柱喷涌而出，瞬间淹没了半个宿舍。
“天呐！为为快走！”
屋子里惊呼声四起，所有人的书本、棉被和摊在桌上的笔记无一幸免。不止是这样，大家的脸上，头上全挂着水珠。
“这下可好了”最初的慌乱过后，同宿舍的三个女孩竟在满地狼藉中对视一眼，莫名笑了起来。“算了，我去找宿管来修理，你们在这站着，别进去了。”
她们嬉笑着，穿着拖鞋噼里啪啦跑去楼下找宿管，又七手八脚地搬开物品，堵住门缝。等一切暂时控制住，已是深夜。
月光很好，清泠泠地洒在宿舍楼间的空地上。几个女孩将浸湿的书本一页页摊开在石阶上，又将湿漉漉的棉被晾在临时拉起的绳子上。
夜风微凉，带着水汽。
“月色真好，适合谈恋爱！”不知谁先开了头，她们靠着晾衣绳，开始低声说话。
“是啊，在这花城，春季有异木棉，秋季有枫叶看，简直不要太浪漫”大家聊起家乡遥远的口音，聊起高中时代隐秘的恋情，聊起对未来的迷茫与不着边际的幻想。
在这里，并不存在家族的算计，也没有太多生存重压，只有年轻心灵偶然碰撞出的、带着希望的微光。程为止安静地听着，偶尔插上一两句。她看着月光下那些摊开的、字迹有些氤氲的书页，忽然觉得，这些被打湿的、需要时间晾晒的纸张，很像她自己。一种缓慢的、被环境浸润的“正常”青春，正以这种意外的方式，开始对她进行笨拙的修补。
课余，她有了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。无论是和室友去学校附近的公园，看老人们打太极，看孩童追逐泡泡，还是钻进小巷里的咖啡馆，点一块便宜的栗子蛋糕，大家能慢吞吞吃上一个下午，就着窗外的光影读完一本与专业无关的小说。
时间的流速在这大学校园里面变得柔和，允许浪费，允许无目的的漫游。这些时刻，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属于“程为止”这个个体，而非“程家幺女”的身份和微小的奢侈。
然而，生活总会适时地提醒她现实的残酷。
一次周末兼职下班，挤在晚高峰的地铁里，程为止习惯性地摸向口袋，却猛地一空——手机不见了。突然生起的惊慌瞬间令她僵硬在原地。
在那旧手机里，不仅有着她微薄的积蓄，还有各种重要的联系方式，包括她未提交的校园作业。眼泪顿时涌了出来，可她并没有哭出声，而是跟着人群茫然挤出地铁站。
在陌生的街区找到派出所，做完笔录出来时，天色已彻底黑透。
这个地方偏僻，公交车早已收班，要想打车也需要手机软件才行。此刻的程为止身无分文，只能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，看着空无一人的道路，一种熟悉的、被世界抛弃的孤立感再次袭来。
难不成，今晚就要走路回学校了？
可是道路分辨不清不说，这附近有些黑漆漆的，看上去就有些让人担心受骗。
就在她近乎绝望，打算硬着头皮往前走去时，一个背着画板、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的女生迟疑地走近，好心问道：“同学，需要帮忙吗？我刚才在楼上看你在这里站了很久”
“谢，谢谢你！”程为止惊喜万分。
听完她语无伦次的遭遇，那女生没有多问，直接掏出手机叫了车。
“走吧，别愣着了。”
程为止再次表达谢意，但女生却摆摆手表示：“出门在外，谁还没个难处。”
等网约车达到后，两人上了车。
“你呀，幸好遇到了我，正好我们一起回大学”
学姐简单介绍了下自己，程为止才知道她有个很美的名字——林淮岑，如今是美院的研究生。之前看到的建筑物，正好是她的画室所在地。
直到看见学校熟悉的景物，程为止才从巨大的惶恐中稍微挣脱，反复道谢。学姐摆摆手，笑容温和：“没事，记得以后要多备份数据，出现小心点，再见。”
橙红色的出租车尾灯很快融入夜色。程为止站在校门口，夜风拂面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后怕，庆幸，还有一种深刻的触动。
这种陌生人的、不计回报的善意，如此直接地接住了她下坠的时刻。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，世界并非只有程家那种泥沼般的纠缠，还有清爽的联结。
这善意本身，就像一掬清水，帮她擦去了心头因这场意外而新增的愁绪
眼看着就要到期末，在图书馆外的走廊里，到处都是复习的学生。
程为止同样陷入了紧张的备考状态。
“滴滴。”手机提醒她，该到了吃饭的时间。
于是，程为止合上书本，背上书包打算出去饱餐一顿，哪知出门就目睹了一场激烈的争吵。楼梯通道口，一个穿着时髦的男生，正对着电话那头吼叫，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戾气：“都说了不用你们管！钱钱钱，就知道打钱，你们除了给钱还会什么？我的事不用你们瞎操心！烦不烦！”
即便是挂断电话，他仍是余怒未消，对着身边同样脸色不好的同伴抱怨道：“我爸妈一天就只会管教我，其他什么也帮不了”
父母超强的“控制欲”，对于一个已经成年的男性而言，着实是个沉重的负担。
那些暴躁的、伤人的话语，那些将亲人关爱视为负担的理所当然，让程为止想起了父亲程老幺。或许他也曾这样，对着电话那头关心他的人流露出不耐烦？
如今他身在远方，是否也会在某个疲惫不堪的时刻，希望接到一个无关金钱、无关责任的、简单的问候
一种奇异的、跨越了怨恨的理解，在她心中滋生。
她不是原谅，而是忽然看清了事物的本质。
暴躁与伤害，有时也只是无能和无助的另一种表现形式。那个校友拥有她不曾拥有的、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关爱，却在肆意挥霍；而她所缺失的，却在别人那里被轻易弃如敝履。
这荒谬的对照，让程为止对父母，尤其是对父亲，生出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、带着距离的同情。
那天晚上自习结束后，她走到教学楼僻静的楼梯间，望着一颗梧桐树，找到“爸爸”的号码。犹豫片刻后，终于拨了出去。
铃声在遥远的异乡响了很久，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，电话打通了。
“喂？”程老幺的声音传来，背景依旧很嘈杂，还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声音有些模糊，像是喝了酒。
“爸爸，是我。”程为止顿了顿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后只化作一句平常的问候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许久，只有隐约的陌生市井声传来。
程老幺似乎没料到会是女儿打来，更没料到是这样一句简单的问候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含糊地地回答：“啊为为啊，我都还好，你在学校怎么样？”他的关切显得笨拙而空洞，仿佛是随意选取的几个单词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程为止捡起一片落叶，拿在手里转圈把玩。忽然之间，听着父亲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，觉得没什么需要多说的了。
“你自己注意身体，少喝点酒。”她说完，准备挂断。
“为为！”程老幺突然提高声音叫住她，那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急迫感，但随即又弱了下去，“没没事，总之你好好读书。”
电话挂断，忙音响起。程为止握着手机，楼梯间的声控灯悄然熄灭，将她笼罩在黑暗里。父亲最后那声呼喊里的复杂情绪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，很快又归于沉寂。她不知道，电话那头的程老幺，正经历着什么。
程老幺的生活，早已褪尽了最后一层悲壮的油彩，露出底下不堪的锈蚀与溃烂。
如今的小饭馆生意半死不活，勉强维持。
没钱赚之后，所谓的表姑彻底现出了原形，不再掩饰她的游手好闲和虚荣。
她上午睡到日上三竿，下午便钻进美容院或麻将馆，晚上则常常借口“拓展业务”、“结交人脉”，与一些形迹不明的男人出入饭局牌局。不仅深夜才归，这身上总是带着一身烟酒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。
最初程老幺还忍着，好言相劝，说：“我们做生意的人，还是需要同心协力才行！”
对此，表姑却柳眉倒竖，反唇相讥起来：“守着这个破店能有什么出息？你看看人家王老板、李总，那才叫做生意！你就投了点钱还来指望我当牛做马？”
她上下打量着程老幺沾着菜渍的围裙，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笑意，“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让女人跟着闻这股油烟耗子味儿！”
这些话，狠狠地砸在程老幺的痛处，他确实失败了，确实是“没本事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