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口的老槐树下,四个人影在雪地里踩出一圈杂乱的脚印。
乔正君蹲着检查带来的家伙什——两根用粮所钢钎改的冰镩,头磨尖了,绑在杨木杆上,接口处缠着麻绳;
三张旧渔网补丁摞补丁,但好歹没破洞;四个柳条筐是陆青山让人从仓库角落翻出来的,筐沿都朽了。
老赵头搓着手,呵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:“正君,这天阴得厉害,保不齐后晌还有雪。”
“就是赶在雪前。”
乔正君把冰镩扛上肩,木杆压着棉袄“咯吱”响,“等雪再压实了,冰面更撬不动。”
陈瘸子一瘸一拐凑过来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头是半捆潮乎乎的柴火:
“我从灶坑边捡的,没晒干。冰上冷,点堆火好歹能暖暖手。”
“柴火另有用处。”乔正君接过柴火掂了掂,“湿的好,烧起来烟大。”
刘大个背着个麻袋,里头“哐当”响:“我把家里那口漏了的铁锅砸了,敲成板子。”
“我爹说早年跑关外,见过有人用铁板烙冰——可那得是烧红的铁,咱这破锅板子,够呛。”
“够厚就行。”乔正君掀开麻袋看了眼,铁板锈得斑驳,但确实有拇指厚。
四人沿着被雪埋得只剩一道沟的土路往黑龙河走。
雪没过小腿肚,每一步都得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,走得慢。
路上遇见两个清雪的社员,拄着锹看他们。
“老赵,这大冷天干啥去?”
“下河。”老赵头闷声说。
“下河?冰都冻实了!”那人瞪大眼,“乔正君,你不是真要……”
“试试。”乔正君没停脚。
那人摇摇头,朝他们背影喊:“这要能逮着鱼,我把这锹吃了!”
河边的景象比屯里更荒。
黑龙河成了一条僵死的白带子,冰面上积雪足有半尺厚,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岸哪儿是河。
远处几棵老榆树枝桠被冰裹成惨白色,风一过就“咔嚓”断几根。
乔正君放下家伙,蹲身扒开一处雪。
底下冰面青黑,透着寒气。
他捡块石头敲了敲,“咚咚”的闷响,像敲在老榆木棺材板上。
“得有两尺。”陈瘸子蹲旁边,手指摸冰面,“往年这时候顶天一尺二,今年邪性。”
“找水流急的地方。”
乔正君起身,踩着雪沿河岸走。
前世在贝加尔湖跟老毛子冰钓,知道冰层厚薄看水流——河道弯处外侧水急,冰薄;回水湾平静,冰厚得能跑车。
走了百来米,他停下,用脚反复趟开一片雪。
底下冰面颜色发灰,隐约能看见冰层里的气泡纹路。
“就这儿。”
刘大个卸下麻袋,“哐当”一声把铁板撂冰上。
陈瘸子开始架柴火,老赵头从怀里摸出火柴盒——火柴头潮了,划了三根才着。
“先别往铁板上堆。”
乔正君拦住,蹲身检查冰面。
他用冰镩尖在选定的位置划了个圈,直径约莫两尺,“柴火堆圈外,铁板架火上烧。”
陈瘸子愣了:“隔着火烤铁板?那得烤到啥时候?”
“铁板烧红了,再挪到冰面上。”
乔正君比划着名,“直接放冰上烧,火烤化表层,底下冰还是硬的。得让铁板自己带着热往下烙。”
老赵头咂摸出味来了:“这法子……象是烙饼,饼铛子烧红了再烙饼。”
“就这个理。”
湿柴火点起来,黑烟滚滚,在无风的天里直直往上冒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铁板架在四块石头上,底下火焰舔着锈面。
烧了约莫一刻钟,铁板边缘开始发红,但中间还是暗黑色。
“受热不均。”刘大个用树枝捅了捅柴火,“得翻面。”
乔正君捡了两根粗树枝当夹子,和刘大个合力把铁板翻过来——底面已经通红,热气烤得人脸发烫。
又烧了十分钟,整块铁板终于红透,在雪地里像块烧红的炭。
“让开!”乔正君喊。
四人用树枝抬起滚烫的铁板,摇摇晃晃挪到划好的冰圈中心,猛地放下。
“刺啦——!”
冰面爆出一团白汽,像烧红的铁淬水。
铁板底下传来密集的“噼啪”声,那是冰层在急剧受热开裂。
白汽散开,只见铁板下的冰面迅速凹陷下去,融出一个碗状的坑,边缘的冰变成蜂窝状的酥冰。
岸上不知何时聚了二十多号人。
消息像雪片似的飞遍屯子,闲着的、好奇的、等着看笑话的都来了。
有人踮脚张望:
“真烙冰啊?”
“这能成?我咋觉着悬……”
“乔正君要是能逮着鱼,我名字倒着写!”
乔正君没理会。
他盯着铁板——铁板红热迅速消退,冰坑里的水开始倒灌,浸凉了铁板底面。
约莫五分钟,铁板彻底变黑,和冰面冻在了一起。
“撬开!”
刘大个和老赵头用冰镩插进铁板边缘,合力一撬。
“咔嚓”一声,铁板连着底下碗口大的一块冰被整个撬起,露出底下黑幽幽的河水,冒着白汽。
冰洞成了,但只有铁板那么大,碗口粗细。
“太小,下不去网。”陈瘸子皱眉。
乔正君抄起冰镩:“扩!”
他下镩的位置很讲究,专挑冰洞边缘已经酥化的地方。
冰镩扎进去,“噗嗤”一声没入半尺,再一撬,大块酥冰脱落。
老赵头在对面如法炮制。
两人轮番作业,冰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。
岸上的议论声小了。
人们摒息看着。
但问题很快来了——冰层下半尺以下还是硬冰。
冰镩扎上去只能留下个白点,震得手发麻。
乔正君手臂已经酸了,虎口被木杆磨得发红。
“歇会儿。”老赵头喘着粗气,“这底下的冰……跟铁似的。”
乔正君抹了把额头的汗,汗瞬间在鬓角结成冰碴。
他盯着冰洞——洞口已扩到脸盆大,但深度只有半尺,底下仍是实心冰。
照这进度,天黑也凿不透。
岸上有人“噗嗤”笑了:
“咋停了?不是能耐吗?”
“我说啥来着?瞎折腾!”
刘大个涨红脸想骂回去,被乔正君按住。
乔正君弯腰,手伸进冰洞摸了摸洞壁。
忽然,他手指停在一处——那里冰层纹理竖向延伸,象是天然的裂缝。
“有门。”他抄起冰镩,对准那条纹理猛扎下去。
“咔——嚓!”
一声闷响,冰层裂开一道缝,冰洞瞬间加深半尺!
裂缝像树枝般分叉延伸,周围的冰都松动了。
“顺着裂缝凿!”乔正君眼睛亮了。
四人轮番上阵,专挑裂缝边缘下镩。
冰层大块大块脱落,冰洞迅速加深。
约莫四十分钟后,刘大个最后一镩下去,冰洞底部“噗通”一声通了!
黑乎乎的河水涌上来,瞬间漫到冰洞边缘。
“通了!”陈瘸子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岸上一片哗然。
有人往前挤,想看得更清楚。
乔正君却皱起眉——冰洞是通了,但洞口边缘的冰被反复凿击,已经酥化得厉害,随时可能塌陷扩大。
他赶紧把带来的麻绳套在洞口边缘的实冰上,做成简易护栏。
“网。”他伸手。
老赵头递过渔网。
乔正君把网理好,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——里头是玉米面混着麦麸,掺了家里最后一点白酒,发酵了两天,散着酸中带酒气的怪味。
他把饵团捏碎,撒进冰洞。碎屑在墨黑的水里缓缓下沉,消失不见。
“这是干啥?”岸上有人问。
“引鱼。”乔正君盯着水面,“冬天鱼懒,得拿味儿勾它。”
等待的时间像冻住了。
冰洞凿开已经半个小时,渔网沉在水里,网绳拴在乔正君手腕上。
水面平静得象一面黑镜子,只有偶尔冒上来的气泡,证明底下真有水。
风大了,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扑。
岸上的人开始跺脚,呵气暖手。
“这得等到啥时候?”
“我看够呛,鱼早冻死了吧?”
“乔正君,差不多得了,天这么冷……”
老赵头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正君,要不……先收网看看?万一有呢?”
乔正君摇头。
他手腕上的网绳纹丝不动,但指尖能感觉到水下极细微的颤动——那是水流,不是鱼。
就在这时,网绳猛地一抖!
“有了!”刘大个眼尖。
乔正君迅速收网。
网很轻,出水时只带起一片水花。
渔网拖上冰面,网底确实有东西在扑腾——三条手指长的白漂子,最小的还没巴掌大。
岸上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哄笑:
“哈哈哈哈!就这?”
“费这么大劲,就捞上来三条鱼秧子?”
“乔正君,这够谁塞牙缝啊?”
三条小鱼在冰面上蹦跶,鳞片在雪地里闪着可怜的光。
刘大个脸涨得通红,老赵头别过脸去,陈瘸子蹲下身,默默把小鱼捡回筐里。
“不错不错!”
王守财的声音从岸上载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,“三条!够炖一锅汤了!乔正君,你可真是咱屯的大功臣!”
人群自动分开,刘栋披着军大衣走过来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他在冰洞边停下,低头看了看那三条小鱼,又抬头看乔正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