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乔正君同志,这就是你说的……‘活路’?”
乔正君没说话,重新把渔网理好。
“我早就说过,这是瞎胡闹!”
刘栋声音拔高,让岸上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浪费人力,浪费柴火,现在还要继续浪费大伙儿的时间!”
“你瞅瞅,这么多社员不在生产岗位上,都跑来看你在这儿——玩儿!”
“刘主任,”老赵头硬着头皮开口,“这才第一网,兴许……”
“兴许什么?”
刘栋打断他,“老赵头,你也是老社员了,也跟着犯糊涂?这冰天雪地的,鱼要真这么好抓,前人早抓绝了!还用等到现在?”
他转向乔正君,一字一顿:“现在,立刻,收拾东西回去!该清雪清雪,该修房修房!再在这儿搞这些歪门邪道,我开大会批你!”
人群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。
乔正君终于抬起头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,像冰洞底下那潭黑水。
“刘主任…”他说,“我跟陆主任立了军令状。柴火是我家的,工分是我押的。就算捕不到,亏的也是我自家。”
“你自家?”刘栋冷笑,“你站在这儿,这几个老伙计陪着你,眈误的不是工时?”
“渔网、钢钎,不是队里的财产?乔正君,你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胡来!集体有集体的规矩!”
“那要是捕到了呢?”乔正君问。
刘栋一愣。
“要是这一网下去…”乔正君慢慢说着,手却在迅速整理渔网,“捕到的鱼够全屯人熬三天粥。刘主任,您还拦吗?”
“你……”刘栋气笑了,“行!你要是真能捕到够全屯人吃三天的鱼,我刘栋当着大伙儿的面给你赔不是!”
“往后捕鱼的事,我绝不多嘴一句!但你要是捕不到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因为乔正君手腕上的网绳,毫无征兆地绷紧了。
不是刚才小鱼上钩那种轻抖,而是猛地一拽。
拽得乔正君整个人往前跟跄半步!
网绳瞬间绷成一条直线,深深勒进他手腕的棉袄袖子里!
冰洞里的水面“哗啦”炸开,一个黑沉沉的东西在网底猛地一撞!
“大鱼!”刘大个吼了出来。
乔正君已经用双手抓住网绳,身体后仰,脚蹬在冰面上——但那力量太大了!
网绳吱呀作响,冰洞边缘的酥冰“咔嚓咔嚓”往下掉,冰洞有塌陷扩大的趋势!
“帮忙!”老赵头扑过来抓住网绳。
陈瘸子、刘大个全上了。
四人合力,网绳还是一寸寸往冰洞里滑。
那底下的东西在拼命往下钻!
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刘栋张着嘴,一动不动。
王守财脸白了。
乔正君额角青筋暴起,他忽然吼:“松一下!让它冲!”
四人同时松劲。
网绳“嗖”地往冰洞里滑了三尺,紧接着,底下那东西以为挣脱了,猛地往侧上方一冲——
“就是现在!拉!”
四人同时发力!
渔网破水而出,带起漫天水花!
网底一团巨大的黑影在疯狂挣扎,撞得渔网“砰砰”作响。
就在那巨物被拖到冰洞边缘、拼命甩尾的刹那,“刺啦”一声裂帛般的脆响。
网底被它镰刀般的硬尾鳍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!
“网破了!”陈瘸子急喊。
洞口太小,鱼卡住了!破口正在撕裂扩大!
乔正君抄起冰镩,对准冰洞边缘猛凿!冰块飞溅,洞口扩开。
他探身一把抓住渔网上缘,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拽!
“哗啦!”
渔网带着鱼整个摔在冰面上!那青黑色的大鱼在破网里疯狂扑腾,尾巴把冰面拍得碎冰四溅。
鱼身厚得象磨刀石,鳞片有铜钱大,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它每一挣扎,破网的裂口就被撕得更大,麻绳一根根崩断。
岸上死寂了一瞬,然后猛地炸开: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
“网、网破了!鱼要跑了!”
“是青根!老青鱼!”
乔正君喘着粗气,膝盖压住鱼身,手从破网裂口探进去,拇指狠狠扣进鱼鳃。
一提,一甩。
二十多斤的大鱼被他从破网中摘出,“咚”一声重重砸进旁边的柳条筐里。
鱼还在筐里猛烈弹跳,撞得筐子乱晃。
他这才拎起破网视图。
网底那道口子已经撕开一尺多长,边缘的麻绳全散了。
刘栋站在原地,军大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。
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他眼睛死死盯着筐里那条还在挣扎的大鱼,又看向乔正君手中那领破网,象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王守财往后退了半步,脚底打滑,差点摔倒。
“赵叔…”
乔正君把破网团了团,在撕裂处草草挽了个结,“还能用一网。底下……应该还有东西被惊动了。”
老赵头凑过来看了眼破口,又看看冰洞。
黑幽幽的水面下,隐约有密集的暗影在晃动,搅起细碎的水泡。
“是鱼群!”他声音发紧,“让大鱼惊出来的!”
乔正君点头,将修补过的破网再次撒进冰洞。
网绳沉下去不到两分钟,开始剧烈颤动。
不是刚才那种巨力拉扯,而是密集、杂乱的抖动,象有无数东西在网里横冲直撞。
冰洞里的水面沸腾般翻涌起细碎密集的水花。
岸上刚响起的声音又消失了。
刘栋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铁青。
他看着那翻涌的水面,又看向乔正君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乔正君双手攥紧网绳,身体后倾。
他能感觉到这次的分量不轻,但力量分散——是鱼群。
渔网被拖出水面一半时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破口处银光乱闪,巴掌大的鲫鱼、鲤鱼从裂口和网眼里钻出来,“噼里啪啦”掉回冰洞。
但更多的鱼被兜在网里,挤成一团,把破网撑得鼓胀变形。
“快!接筐!”乔正君吼。
刘大个和陈瘸子抬起柳条筐冲过来。
乔正君咬牙将渔网往筐边拖,可破网承受不住这重量和挣扎,撕裂声接连响起。
“刺啦!刺啦!”
渔网从中间彻底豁开了!
一半的鱼“哗啦”掉进筐里,在筐底活蹦乱跳。
另一半随着破网散开,象银色的雨点般“噼里啪啦”砸在冰面上,有的弹跳着滑进冰洞,有的在雪地里扑腾翻滚。
人群“轰”地骚动起来。
所有人脖子都伸长了,脚底下像踩着滚烫的炭,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来。
眼睛死死盯着满冰面乱蹦的鱼,又忍不住瞥向脸色铁青的刘栋,瞥向乔正君。
几个半大小子实在忍不住,猫着腰想往冰上溜,被自家长辈一把拽住骼膊,低声呵斥:“不要命了?!冰裂了咋整!”
但鱼就在眼前扑腾,银光闪闪,诱惑太大了。
乔正君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冰水,扫了一眼岸上的人群,又看了看脚下越裂越大的破网,沉声开口:
“赵叔,陈叔,刘哥,劳烦你们把冰面上的鱼捡回来,都归拢到筐里,一条别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声音提高,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
“岸上的老少爷们,帮个忙盯着点,别让鱼溜回洞里,也别让人踩塌了冰。等鱼捡干净了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:
“咱们按屯里的老规矩,过秤,按户分。”
这句话像颗定心丸。
骚动的人群稳住了。
几个原本想往前挤的壮劳力收住了脚,互相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有人开始喊:“对!听正君的!按户分!”
老赵头三人立刻动起来,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捡鱼。
岸上的人也帮着指:“那儿!那条鲫鱼蹦树根下了!”
“小心…小心,左边冰颜色不对,别过去!”
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取代了可能出现的失控哄抢。
刘栋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那些在雪地里闪着光的鱼被一条条捡回筐里,看着社员们虽然眼红却克制地守在岸上帮忙,看着乔正君站在冰洞边,脚下是彻底报废的破网,却只用几句话就稳住了局面。
王守财凑过来,声音发颤:“刘、刘主任,这……这真让他们捕着了……还、还要分……”
刘栋没说话。他慢慢转过身,往回走。
军大衣的下摆扫过雪地,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乔正君也正看着他。
隔着忙碌的人群,隔着满地的鱼和雪,两人的目光在风雪里撞了一下。
刘栋的眼神很冷,冷得象这河底的冰,但深处翻涌着更复杂的东西。
是震惊,是被当众驳倒的难堪,还有一种被彻底打乱计划的阴沉怒火。
然后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王守财愣了一下,赶紧追上去。
乔正君收回目光,弯腰捡起脚边最后一条扑腾的鲫鱼。
鱼在他手里扭动着,鳞片冰凉。他把它扔进筐里,对老赵头说:
“赵叔,你带两个人在这儿守着,把鱼都归置好。我去找陆主任和赵队长,商量分鱼的事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乔正君看向屯子的方向。
风雪更大了,远处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“鱼捕到了,仗才刚开始。”
他拎起那条二十多斤的青鱼,扛在肩上,“这东西,得分得明明白白。”
鱼尾拖在雪地里,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迹。
他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,身后传来冰面上人们压抑的兴奋议论、互相提醒的喊声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不在河里,而在屯里。
陆青山的办公室里,那杆猎枪的批条还没签字。
刘栋现在应该正往公社赶。
而满筐的鱼,怎么分,谁来分,分给谁。
每一斤每一两,都是一颗埋进雪里的雷。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赶在所有人被饥饿和贪婪冲昏头脑之前,把“按户分”这三个字,砸实,砸进每个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