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嚣张的下沟屯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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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三,靠山屯东头那片洼地。

天刚透出点鱼肚白,洼地边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。

铁锹、镐头、扁担、箩筐,叮叮当当磕碰着,嘴里哈出的白气混成一片雾。

乔正君站在最前头的土坎上,手里那张昨晚在煤油灯下画了半宿的塘线图,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,纸边上还沾着昨晚算帐时不小心滴上的墨点子。

他心里清楚,今天这第一镐头下去,不只是挖土,是挖全屯人的心气儿。

“分三组!”

他声音不高,但洼地拢音,每个字都砸进人耳朵里,“一组清表土,二组挖深塘,三组运土筑埂!”

“中午管饭,玉米饼子管够!晚上收工,按挖出的土方量记工分!”

人群“轰”地一声散开。

栓柱吆喝着他那二十几个捕鱼队的青壮,往手心啐口唾沫,抡圆了镐头,朝着冻得梆硬的洼地刨下第一下——

“咔嚓”!

冻土裂开的声音又脆又狠,溅起的土块子崩得老高。

几个半大小子提着破箩筐在旁边等着装土,妇女们两两一对,扁担压在肩上,咬着牙把装满冻土块的箩筐抬起来,嘿哟嘿哟地往埂上运。

一时间,吆喝声、说笑声、工具磕碰声,硬是把早春清晨那刀子似的寒气给冲开了一道口子。

可这热火朝天的劲儿,没撑过半个时辰。

洼地西边通往下沟屯的土路上,传来“嘚嘚”的马蹄和车轱辘压过冻土的闷响。

三辆骡车不紧不慢地晃过来,车板上垛着的麻袋鼓鼓囊囊,麻袋上用红漆刷着醒目的字——

“县粮种站专用”。

赶头车的,是下沟屯出了名的闲汉孙老四,叼着根铜烟锅,眯缝着眼瞅着洼地里蚂蚁搬家似的人群,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。

“哟嗬!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,这是……忙啥大工程呢?”

孙老四扯着破锣嗓子,声音在洼地里荡出回声,“这大正月刚过完,就挖上啦?”

“瞧着……不象挖渠,倒象是……挖坟坑啊?不嫌晦气?”

洼地里的动静,肉眼可见地滞了一下。

骡车后头跟着十几个下沟屯的汉子,也都停下脚,抄着手看热闹,有人跟着哄笑:

“人家靠山屯现在不玩土坷垃了!人家要当‘渔老板’,挖塘养鱼呢!”

“养鱼?”

孙老四“噗”地吐出口浓烟,烟圈在冷风里半天不散,“鱼能当饭吃?能当种子下地?”

“咱们下沟屯可是实打实的粮种到了!瞅瞅,这一车,五百斤!三车,一千五百斤!”

“开春往地里一下,秋后就是金灿灿的粮食!这才叫庄稼人该干的营生!”

这话,象一把沾了盐的锥子,慢悠悠地捅进了每个靠山屯人的心窝子里。

栓柱攥着镐头把的手,青筋都暴起来了,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,张嘴就要骂,被旁边一个姓韩的老农死死拽住了骼膊。

韩老汉低吼:“柱子!别吱声!干活!咱干咱的!让他们吠!”

话是这么说,可士气这玩意儿,泄了就是泄了。

接下来一个多时辰,洼地里的动静明显蔫了。

人们闷着头,一镐头一镐头地刨,可那眼神,总忍不住往土路上瞟——

那三辆满载粮种的骡车,磨磨蹭蹭,走得比牛还慢,简直象是专门绕道过来,就为了让他们看个清楚,臊个明白。

中午开饭,气氛更沉了。

玉米面掺了糠的饼子,就着自家腌的芥菜疙瘩,大家伙儿蹲在刚堆起的土埂上,闷头啃着。

饼子拉嗓子,咸菜齁得人直皱眉。

可没人抱怨吃食,所有人的耳朵都支棱着——

风从下沟屯方向刮过来,隐隐约约,竟然能听见那边飘来的说笑声,还有谁家炖肉的香味?

那是领到粮种、心里踏实了的人家,才有的动静。

栓柱蹭到乔正君边上,咬了口冰凉的饼子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和苦涩:“正君哥……咱这塘……真能……真能行吗?你看他们……”

乔正君没立刻接话。

他掰了块饼子,慢慢嚼着,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洼地。

五十亩连片,已经清出了十来亩的表土,黑褐色的冻土裸露出来。

可下面的土层,比他预想的还要硬实,镐头刨下去,火星子直冒。

那不是纯粹的冻土,是掺杂了大量砂石的老河床底子。

前世在黑龙江跟着科考队跑的时候,他见过这种地质。

挖起来费牛劲,但有一样好:保水,瓷实,不容易渗漏。

如果真是老河床,下面说不定还连着隐蔽的地下水脉,对养鱼来说,那是求之不得。

可这话,现在不能说。

士气已经低到冰点,需要的是实打实、看得见的进展,是能攥在手里的希望。

下午,变故来了。

挖到差不多三尺深的地方,栓柱一镐头下去,“哐”一声巨响,虎口震得发麻,镐头尖都崩了个小口。

他低头一看——不是石头,是一截黑黢黢、泛着油亮光泽的东西,埋在土里,只露出碗口粗的一小段。

“这啥玩意儿?石头不象石头……”栓柱蹲下,用手扒拉了几下,冰冷扎手。

附近几个干活的人都围了过来。

老把式王老三用镐头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,那东西发出沉闷坚实的“咚咚”声,象是敲在一口埋在地下的厚实棺材上。

“坏了……”

王老三眉头拧成了疙瘩,他蹲下身,抓了把旁边的土捻了捻,又凑近闻了闻,“埋这么深……颜色也不对……怕是‘老河沉木’。”

“这玩意儿可麻烦了,又硬又韧,刀斧难伤,当年老河道改向,不知埋了多少这路东西在底下。要真是它挡着,咱这塘……怕得绕道。”

“绕道?!”

栓柱急了,“三叔,这咋绕?正君哥画的塘是连成一片的!中间横着这么个玩意儿,就得分成两半!”

“往后蓄水、看管、起鱼,全是麻烦!”

洼地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埂上的乔正君。

那眼神里有茫然,有烦躁,更多的是一种“果然还是不行”的灰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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