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正君站在新堆起的塘埂上,脚下是白天刚挖出的、还带着潮气的松土。
他手里攥着那根碗口粗的柞木杠子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掌心却一片湿滑——
那是汗,混着傍晚沾上的泥土。
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,每一次搏动,都震得耳膜发响。
身后,靠山屯还能站着的十几个青壮,勉强排成一道稀松的防线。
铁锹、镐头、锄把,参差不齐地握在手里,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可乔正君不用回头,也能感觉到他们绷紧的肌肉下,那难以抑制的颤斗。
不是冷,是怕。
白天挖出“黑龙”的狂喜早已被冰冷的恐惧替代。
身前五步,塘底那根巨大的阴沉木静静地躺着,乌黑的木质吸走了所有微弱的光线,象一个通往地底深渊的入口。
而现在,真正的狼群来了。
洼地西边的土路上,火把的光像毒蛇的眼睛,连成一片扭曲跳动的光带,正快速逼近。
那不是几支火把,是几十支。
杂沓沉重的脚步声、粗重的喘息声、金属工具磕碰的叮当声,还有压抑不住的低吼和咒骂,混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,碾碎了夜的寂静。
来了,不下四十号人。
乔正君目光锐利地扫过。
麻绳盘在肩上,碗口粗的松木杠子扛着,手臂长的伐木手锯寒光闪闪,更刺眼的是,人群里有几道细长的反光……是枪管!
虽然老旧,但在火把光下,那金属的冷意直透骨髓。
领头的是孙德龙。
他那张疤脸在跃动的火把光里,象一张被揉烂又展开的皮影,每道褶皱都藏着狠戾。
他慢悠悠走到塘边,脚步很稳,甚至带着点闲逛的意味。
眼睛先扫过塘埂上严阵以待的靠山屯众人,最后,像钉子一样,牢牢钉在塘底那根阴沉木上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、拖长了调的“嗬——”,像饿兽嗅到了血腥。
“乔队长…”孙德龙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,“咱们这缘分,还真是不浅。哪儿有‘好事’,哪儿就能碰见你。”
乔正君没应声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——对方三十七、八个精壮,自己这边满打满算十七个,还大半挂了彩。
实力悬殊,硬拼是下策。
他在等,等一个破局的机会,或者,等陆青山搬来的救兵。
尽管他知道,希望缈茫。
“孙德龙!你个王八犊子!”
老农王老三到底没忍住,从人墙后探出身子,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了调。
“这木头是俺们靠山屯一镐头一镐头挖出来的!光天化日,你们想明抢不成?!”
“抢?”
孙德龙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慢慢转过头,独眼里的光像锥子一样扎向王老三。
“王老三,你也是土埋半截的人了,怎么说话还跟个愣头青似的?”
他抬手,用大拇指朝身后那一片火把和人影划了划,“瞅瞅,这阵仗,用得着‘抢’?咱们下沟屯的乡亲,是来请回自家的‘老祖宗’!”
他往前踱了两步,靴子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,手指向塘底:
“这洼地,往西不出五十步,就是咱们下沟屯的地头!”
“老黑龙河没改道前,这一片,全是咱们下沟屯祖祖辈辈守着的老林子!这木头,埋在咱们老林子的土里,吸了咱们老林子的地气,你说,它该是谁的?!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栓柱额头上白天被土块崩出的口子还没愈合,此刻因为激动又渗出血来,他抡起手里的镐头,恨不得扑过去。
“我们挖塘挖了三天!你们早干啥去了?啊?!现在看见是值钱玩意儿了,就舔着脸来说是你家的?!你叫它一声,看它应你不?!”
“小子,嘴挺硬。”
孙德龙身后,吊着一条骼膊的三角眼混混挤了出来,正是赌场里那位。
他眼神怨毒地盯着乔正君,又扫过栓柱,“甭跟他们废话!龙哥,东西就在眼前,弟兄们,上手!请咱们的‘老祖宗’回家!”
“呼啦——!”
早就按捺不住的下沟屯人马,像决堤的洪水,挥舞着工具从土路斜坡涌下来,瞬间冲乱了靠山屯单薄的防线。
铁锹砸在杠子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哐啷”巨响;
镐头挥空,带起呼啸的风声;怒骂声、吃痛声、工具碰撞声、脚步杂沓声……整个洼地在刹那间变成了混乱的斗兽场。
乔正君依旧没动。
他的目光穿过扭打在一起的人群,死死锁住孙德龙。
孙德龙也站在原地,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混乱,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两人隔着这片原始的殴斗,象两匹在狼群厮杀中静静对视的头狼。
“王法!还有没有王法了!!”
王老三被两个下沟屯的壮汉反拧着骼膊按倒在冻土上,粗糙的脸颊摩擦着冰冷的地面,他嘶声力竭地吼着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“我要告你们!上报公社!上报县里公安!!”
“公安?公社?”孙德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掏了掏耳朵,慢条斯理地朝王老三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“老东西,醒醒吧!在这一亩三分地,天黑之后,谁拳头硬,谁嗓门大,谁就是王法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嚣张,“陆青山?那老棺材瓤子现在自身难保!至于青龙帮要动的东西——还没听说过有拿不走的!”
话音未落,洼地东头,通往靠山屯的小路上,传来一阵急促凌乱、上气不接下气的奔跑声和呼喊。
“住手!都给我住手!!反了你们了!!!”
陆青山主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火光圈。
他跑得棉袄敞开,露出里面汗湿的旧毛衣,灰白的头发被夜风吹得象乱草,一张老脸涨得发紫,胸膛剧烈起伏,喘得象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。
栓柱和两个穿着中山装、一看就是公社文员的年轻干事,满脸惊惶地跟在他身后。
陆青山一眼就看到了被按在地上的王老三和好几个乡亲,又看到塘埂边扭打的人群,气得浑身筛糠般抖动,手指着孙德龙,声音劈裂般尖锐:
“孙德龙!你……你胆大包天!聚众械斗!抢夺集体财产!我……我这就回公社打电话!报警!把你们全抓起来!!”
孙德龙缓缓转过身,面对气急败坏的陆青山,脸上连那点假笑都收了起来,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毫不掩饰的轻篾:
“陆主任,您老岁数大了,耳朵背,我刚说的话您没听见?”
他朝塘底努努嘴,“再说一遍,这,是下沟屯的祖产。”
“我们拿回自己的东西,天经地义。您要报警?随便。等公安从县里磨蹭过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陆青山气得眼前发黑,他猛地转向身后一个干事,“小张!六三年划界的文档!你记得不?!”
“这片洼地,白纸黑字,归靠山屯集体所有!是不是?!”
那姓张的年轻干事脸色煞白,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下沟屯汉子,嘴唇哆嗦着,声音小得象蚊子哼:
“是……是有文档……可是陆主任,他们……他们人多……”
“文档?”
孙德龙嗤笑一声,疤脸在火光下扭曲得如同恶鬼,“陆青山,醒醒吧!这都什么年月了?文档?文档顶个屁用!”
他猛地踏前一步,几乎要撞到陆青山鼻尖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。
“我只知道,青龙帮张大龙张爷要的东西,还从来没有拿不到手的!你陆青山有几个脑袋,敢挡张爷的财路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