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如同冰水,将陆青山最后一点气势也浇灭了。
他张着嘴,手指颤斗地指着孙德龙,喉咙里“咯咯”作响,却再也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字眼。
他身后的公社干事,更是面无人色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张大龙”和“青龙帮”这两个名字,在80年代初的县城及周边,意味着一种凌驾于模糊规则之上的黑暗势力。
塘埂上,靠山屯的青壮们看到陆青山都哑了火,心里那点依靠顿时垮了。
抵抗越来越弱,不断有人被击倒、被按住。
栓柱脸上又挨了狠狠一拳,鼻血喷涌而出,眼前阵阵发黑。
王老三已经不再挣扎,只是趴在地上,发出受伤老兽般的呜咽。
孙德龙满意地扫视了一圈几乎被完全控制的场面,最后,目光重新落回一直沉默如石的乔正君身上。
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猫捉老鼠的玩味笑容,慢悠悠地走过去。
“乔队长…”
他在乔正君面前站定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“听说你这半个月,又是画图又是跑鱼苗,忙得脚不沾地,一心想带着靠山屯发家致富?”
他摇了摇头,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啊,可惜。白忙活,一场空。”
他抬起手,食指几乎要戳到乔正君的鼻梁上,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刺骨的寒意:
“我早他娘的告诉过你——正月十五之前,我要的东西,得见到。”
“现在呢?正月都他妈过完了!铁盒呢?!那半块玉佩呢?!”
乔正君依旧没动,甚至没眨眼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捏得咯吱轻响,但面上依旧沉静。
他看着眼前那根几乎戳到自己眼球的手指,看着孙德龙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贪婪。
然后,在死一般压抑的寂静和火焰噼啪声中,乔正君忽然,极轻地,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短促,低沉,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,却象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孙德龙营造的恐怖氛围。
孙德龙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,瞬间僵住。
他独眼里的瞳孔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就是现在!
乔正君动了。
不是后退,而是迎着那根手指,猛地向前踏出半步!
右手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,骤然弹起,五指张开又瞬间收拢,精准狠辣地攥住了孙德龙那只手腕!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微却清淅的骨节错位声。
孙德龙脸上的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,额头青筋暴起。
但他不愧是混迹多年的老混混,硬是没惨叫出声。
反而左手握拳,指骨凸起,带着一股腥风,阴毒无比地直掏乔正君的面门。
这一下要是砸实了,鼻梁骨粉碎都是轻的!
乔正君似乎早有预料,几乎在孙德龙左肩微动的刹那,头部已向右侧迅捷偏转。
凌厉的拳风擦着他左耳掠过,刮得皮肤生疼。
与此同时,他攥住孙德龙右腕的右手骤然发力,一拧、一推、一送!
孙德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跟跄。
“噔噔噔”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,脱臼的右腕软塌塌地垂了下来,钻心的疼痛让他额上瞬间冒出冷汗。
“操……你妈!”
孙德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眼神里的戏谑全没了,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凶暴。
他活动了一下左肩,右手抓住脱臼的手腕,咬着牙,猛地一扭一送!
“咔吧!”
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,脱臼的手腕竟被他生生自己接了回去!
这一手街头保命的狠劲,让周围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孙德龙甩了甩接好的手腕,脸上肌肉扭曲。
他一把扯开身上棉袄的扣子,将棉袄狠狠掼在地上,露出精瘦却布满陈旧伤疤的上身。
最醒目的,是心口位置纹着的一条张牙舞爪、狰狞毕露的青龙。
“乔正君!”
他低吼着,象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。
“老子当年在县城摆拳台,当双花红棍的时候,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蹲着呢!”
“跟老子玩横的?老子打断的腿,比你吃过的饭还多!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下沟屯的汉子们眼神狂热起来,他们大多听过孙德龙“单挑八人,血战长街”的传说。
靠山屯这边,包括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栓柱,脸上都失去了血色。
陆青山绝望地闭上了眼。
乔正君看着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的孙德龙,脸上却没什么波澜。
他松开一直握着的柞木杠子,任由它“咚”一声倒在脚边。
然后,他也抬起手,不紧不慢地,解开了自己旧棉袄的扣子,将棉袄脱下,随手丢在土埂上。
月光和火光交织,落在他裸露的上身。
没有狰狞的纹身,但那具躯体上,布满了各种奇特的疤痕。
有长条状、象是被什么粗糙巨物刮擦过的;
有片状、颜色深浅不一的冻伤旧痕;
有攀爬摩擦留下的厚茧和破皮后愈合的印记;
甚至左肋下,还有一道寸许长、略显狰狞的缝合疤。
那是另一个时空,荒野、冰雪、绝壁留给他的印记。
孙德龙盯着那些疤痕,独眼慢慢眯了起来,里面的凶光依旧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凝重。
这些疤……不象打架斗殴留下的。
乔正君活动了一下脖颈,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。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孙德龙充满杀意的视线,声音不大,却清淅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
“孙德龙,你混的是县城街头,讲究的是好勇斗狠,论的是谁更不要命。”
他顿了顿,向前迈了一小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。
“我混的,是没人烟的荒野老林,碰上的是要命的天气、要命的畜生、要命的绝路。”
“我救过挂在冰崖上的人,也从狼群嘴里抢过命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,却带着一种源自真实经历的巨大压迫感:
“你打断过别人的腿,我打断过饿狼的脊梁。今儿个,就在这儿,我让你好好瞧瞧——”
乔正君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,紧紧锁住孙德龙:
“马王爷,到底生了几只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