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林托民主共和国首都圣何塞，坐落在高原盆地的边缘。虽是深秋，但赤道附近的气候依旧炎热干燥，阳光炽烈得能将空气烤出波纹。但总统府会客室的空调开得足，空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凉意。
陈向东放下手中印有精美花纹的、散发着淡淡咖啡清香的瓷杯，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领带。这身深灰色西装是出发前特意在友谊商店定制的，料子厚实挺括，在这空调房里倒还好，只是领口有点紧，让他总觉得呼吸不畅。桑切斯，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、穿着考究白色亚麻西装的中年人，正用流利但口音浓重的英语，阐述着科林托的“宏图大略”。
“……陈先生，我国的矿产资源，尤其是铜和锂，是上帝赐予我们的财富。过去，我们只是简单地挖掘、出口原料，就象……”桑切斯部长双手一摊，做了个“廉价卖出”的手势，“……像卖矿石的农夫。但曼努埃尔总统的‘新科林托计划’，就是要改变这一切！我们要创建自己的选矿厂、冶炼厂，生产高附加值的产品！甚至，在未来，我们要有能力监测我们自己的土地，规划我们自己的未来！这就需要……眼睛，天上的眼睛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热切地盯着陈向东：“我们听说了贵国与阿勒萨巴王国的合作，‘萨勒曼一号’非常成功！这证明，华夏的航天技术，是可靠的，是……适合我们的。我们需要的，不是那种最先进、最昂贵、但需要依靠别人来操作的卫星。我们需要的，是能让我们自己看得懂、用得上、用得起的‘工具’。”
陈向东耐心地听着，不时点头。他带来的年轻翻译小刘，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。同行的技术顾问老宋，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的几位科方技术人员——两位矿业部的高级地质师，一位通信部的年轻工程师，还有一位穿着军装、沉默寡言的陆军上校。
“我们完全理解并赞赏贵国‘新科林托计划’的远见，”陈向东用平稳的语调回应，小刘的翻译清淅流畅，“将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，是许多国家成功的路径。而在太空时代，拥有自己的对地观测和通信能力，无疑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倍增器。这也是我们‘朝阳计划’的初衷——帮助有航天梦想的国家，以可承受的成本，获得自主的空间能力。”
“成本！”桑切斯部长抓住这个词，眼神锐利起来，“陈先生，这正是关键。贵国与阿勒萨巴的合作细节，我们不便多问。但我们科林托的财政……不象某些海湾国家那样宽裕。总统阁下的意思是，我们要务实，要花最少的钱，办成最多的事。而且，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我们必须确保，这双‘天上的眼睛’，只听我们的指令，只为我们服务。您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陈向东心中一凛。他当然明白。这不仅是钱的问题，更是主权、安全、技术自主的问题。科林托不想只是“租用”别人的眼睛，更不想在关键时刻被“卡脖子”。
“部长先生，”陈向东坐直身体，神情郑重，“关于成本，我们可以提供多种灵活的方案。但在这之前，我想更具体地了解，贵国希望这双‘眼睛’，主要看什么？是地下的矿脉分布、储量评估？是国土测绘、环境监测？还是边境管控、灾害预警？不同的‘看’法，需要的‘眼睛’也不同，成本自然也相差很大。”
桑切斯部长与那位陆军上校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后者微微颔首。部长这才说道：“陈先生是明白人。我们最迫切的须求，是矿产勘探。我们需要高分辨率的多光谱和热红外遥感数据，来更精确地定位矿藏，评估品位，规划开采。这是经济须求。其次，是边境和主要矿区的基础通信保障，以及灾害监测。这关乎……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。”他巧妙地避开了更敏感的军事用途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“明白了。”陈向东点头，心中迅速盘算。矿产勘探需要较高的空间和光谱分辨率，对卫星平台和载荷要求不低；通信和灾害监测则相对宽松。这需要组合方案。
“至于主权和安全，”陈向东继续道，语气诚恳，“我们‘朝阳计划’提供的，从来不是简单的‘交钥匙’工程。我们更愿意称之为‘能力建设伙伴关系’。我们可以提供几种合作模式供贵国选择。”
他示意老宋。老宋立刻打开投影仪，在墙上打出一份简洁的ppt。
陈向东每介绍一种模式，都仔细观察着桑切斯部长和几位技术人员的表情。他能看到，当听到“本土完成”、“技术转移”、“共同研制”这些词时，那位年轻的通信部工程师和两位地质师眼中明显亮起了光。而桑切斯部长和陆军上校，则更关注“所有权”、“运营权”、“数据安全”等关键词。
“无论选择哪种模式，”陈向东总结道，“我们都可以协助贵国，在圣何塞附近选址，建设一个基本的卫星地面接收站和数据处理中心。让数据落地在科林托，处理在科林托，应用在科林托。这，才是真正的‘自己的眼睛’。”
会客室里安静下来。桑切斯部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，陷入沉思。那位一直沉默的陆军上校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直接：“陈先生，如果选择第二种或第三种模式，我们的人员，能参与到多深的程度？能看到、学到多少内核的东西？还有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未来我们想自己造第二颗、第三颗，你们是否愿意提供持续的技术支持，甚至……出售相关技术？”
问题很尖锐，直指内核。陈向东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，毫不回避：“上校先生，关于参与深度，在合同和保密协议的框架内，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开放。贵国技术人员可以参与从任务分析、方案设计、到集成测试的全过程。当然，涉及最内核的元器件和软件，会有必要的保护。至于后续，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更加坚定，“我们不是来卖一次性产品的军火商。我们是来帮助朋友创建自己能力的伙伴。如果合作愉快，贵国有后续须求，我们当然乐于提供进一步的技术支持。甚至，在条件成熟时，探讨更深层次的技术合作，包括部分技术的转让，都是可以谈判的。这取决于双方的信任和共同利益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满，但给出了清淅的愿景和灵活的馀地。这种姿态，比打包票更令人信服。
桑切斯部长显然与上校早有沟通，他接过话头：“陈先生，您的提议很有诚意，也……很有新意。不象某些国家，只愿意卖成品，或者搞那种我们出钱、他们全包、最后我们什么也学不到的‘交钥匙’工程。不过，具体的模式、技术细节、尤其是价格，我们需要详细评估。另外，”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我们必须考虑……某些方面的反应。您明白的。”
陈向东心领神会。这是在暗示来自北方的政治压力。他点点头：“我们完全理解贵国面临的复杂国际环境。我们的合作，是纯粹商业和技术性的，遵循国际规范和市场原则。我们尊重每一个合作伙伴的独立自主选择。而且，”他话锋一转，带着一丝自信的微笑，“事实证明，与华夏合作，不仅能获得技术，更能获得尊重和可持续的发展能力。阿勒萨巴的‘萨勒曼一号’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它正在为阿勒萨巴的石油勘探、城市规划和环境保护提供着宝贵的服务，而阿勒萨巴的技术团队，正在我们的帮助下，快速成长。”
这句话击中了要害。桑切斯部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榜样和可见的成果，比任何承诺都更有说服力。
“我们需要时间研究，也需要向总统先生汇报。”桑切斯部长最终说道，态度比开始时缓和了许多，“请给我们一份更详细的方案，特别是关于第二种‘联合研制’模式的具体设想、时间表、预算估算，以及……技术培训的详细内容。另外，我们希望能安排一个技术代表团，近期访问贵国，实地考察你们的研发设施、生产线，以及……‘萨勒曼一号’的实际运营情况。可以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！”陈向东心中一定，知道第一步已经稳稳迈出，“我们热烈欢迎。详细的方案，我们会在三天内提供。访问事宜，我们立即安排，保证让贵国代表团看到最真实、最全面的情况。”
会谈在相对融洽的气氛中结束。送走桑切斯部长一行后，陈向东回到酒店房间，脱下西装，松了松领口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陈总，看来有戏？”老宋递过一杯水。
“有门儿，但路还长。”陈向东喝了一大口水，缓解喉咙的干涩，“他们动心了，尤其是对‘联合研制’和‘技术转移’。但顾虑也很深，钱、技术、还有北边的压力。那个上校，是关键人物，他关心的是安全和自主。”
“那我们下一步？”小刘问。
“立刻给国内发报，请求支持。”陈向东走到窗前，望着圣何塞略显陈旧的街景，“把这里的情况，特别是对方对‘联合研制’和‘技术安全’的关注点，详细汇报。请李总协调，尽快组织一个精干的技术-商务小组，拟定详细的‘联合研制’方案。要突出我们的优势：灵活的合作模式、切实的技术转移、可承受的成本、以及不附加政治条件的诚意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炯炯：“另外，特别强调，安排科方代表团访问时，不仅要看最先进的，也要看我们‘艰苦奋斗、自力更生’的那一面。比如，当年用算盘计算轨道的纪念馆，在艰苦条件下搞出‘两弹一星’的精神传承。要让科林托人看到，我们理解他们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不易，也相信他们有能力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我们不是施舍者，是同行者。”
老宋和小刘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奋。陈向东这番话，点出了这次合作超越商业的更深层意义——不仅是卖一颗卫星，更是传递一种信念，一种“我能行”的信心，和一套“怎么做”的方法。
“还有，”陈向东补充道，“通知我们在欧洲的同志，特别是汉斯那边，留意一下，最近有没有其他国家的卫星公司，特别是北方那个国家的，也在接触科林托。我们要做到心中有数。”
“是！”
窗外的夕阳，将圣何塞的建筑染成一片金黄。陈向东知道，这颗远在南美的“朝阳”，已经露出了第一缕曙光。但要让它真正升起，照亮科林托的矿山和未来，还需要更多的智慧、耐心，以及那份跨越山海的、真诚的“同行”之心。
这不仅仅是生意，这是一次播种。在异国的土地上，播下一颗名为“希望”与“自主”的种子。而“朝阳计划”的阳光，将努力让它生根、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