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97年11月7日,星期五,清晨
地点:北京西郊,华夏航天商业集团专家公寓区
三天前,他通过集团外事部门向国内寄出了那封回信——对莫斯科航空航天大学老同事“纯技术探讨”请求的正式答复。按照流程,信件先由外事部门审核,再由集团领导审阅,最后转交更高层级定夺。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。
敲门声打断了思绪。陈向东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档袋,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、让人安心的微笑。
“陈主任,请进。”叶菲莫夫起身。
“不用客气。”陈向东走进这间简洁但舒适的两居室公寓,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俄文专着、墙上的全家福,还有书桌上摊开的手稿——那是a(主动燃烧控制)算法的初步推导。
“上级对您那封信的处理意见下来了。”陈向东将文档袋放在桌上,但没有立即打开,“首先,我要代表集团感谢您严格按照程序上报。这既是对您个人负责,也是对我们共同事业的保护。”
叶菲莫夫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:“那么……决定是什么?”
陈向东抽出文档,是中文和俄文双语版本:
“第一,原则同意您与莫斯科方面进行有限度的技术交流。”
叶菲莫夫微微睁大眼睛。
“但是——”陈向东的语气严肃起来,“仅限于您个人在燃烧学领域的公开研究成果,时间限定在1992年之前您离开苏联时的学术水平。不得涉及当前项目、正在进行的研究、以及任何中国同事的工作。”
“第二,所有往来信件必须通过集团外事部门转交,他们会提供专门的通信渠道。”
“第三,技术讨论内容需每月汇总报告。如有异常——比如对方试图刺探敏感信息——必须立即终止并上报。”
叶菲莫夫接过文档,仔细阅读着每一行字。这份决定既谨慎又开放,既设置了边界又给予了信任。
“我理解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这是……明智的做法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叶菲莫夫抬起头,那双因常年熬夜而略显疲惫的眼睛里闪铄着某种光芒,“在莫斯科时,我经历过太多——‘学术交流’变成政治审查,‘技术探讨’沦为忠诚测试。在这里……至少规则是清楚的。”
陈向东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李总特别让我转告您一句话:‘真正的科学家属于全人类,但科学家的心永远有自己的家园。’他说您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”
叶菲莫夫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是的,他明白。这半年多来,他带领团队攻关“鲲鹏”平台的燃机改造,那些年轻的中国工程师喊他“叶老师”,把最好的茶叶留给他,在他感冒时悄悄送来姜汤。谢尔盖——他曾经最优秀的学生——如今在这里重新找回了科研的热情。
这里不是家,但正在成为他事业和心灵的另一个锚点。
“那么,我需要现在开始准备回信吗?”叶菲莫夫问。
“不着急。”陈向东看了看手表,“今天上午十点,a算法专题研讨会,巴维尔院士已经准备好了控制理论部分的汇报。您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——让那台该死的燃气轮机‘听话’。”
叶菲莫夫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:“是的,那才是真正重要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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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同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
地点:研究院第三会议室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——主要是巴维尔院士的功劳。这位控制理论专家面前摊开七本笔记本,手写的公式密密麻麻。
“所以问题在这里。”巴维尔用铅笔敲着白板,“传统pid控制对燃烧振荡的响应太慢,等它反应过来,不稳定已经发生了。我们需要预测,而不是反应。”
“对冲,这个词用得好。”巴维尔难得地称赞了一句,“就象在颠簸的船上,你要提前移动重心来保持平衡,而不是等船倾斜了再挣扎。”
会议室门被推开,叶菲莫夫和陈向东走了进来。
“开始吧。”叶菲莫夫直接走到白板前,扫了一眼巴维尔的推导,“模态分析的部分我同意,但燃料喷射的时序算法需要重新考虑——燃机的响应延迟是毫秒级的,任何计算误差都会放大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更快的处理器。”年轻的工程师张明举手说,“我调研了市场上最新的dsp芯片,德州仪器的ts320c40,主频40hz,足够处理我们需要的实时运算。”
“成本?”陈向东本能地问。
“单颗芯片报价285美元,但如果我们批量采购……”
“先不考虑成本。”叶菲莫夫罕见地打断,“技术可行性第一。张,你负责搭建硬件测试平台,用仿真信号验证算法。谢尔盖,你和我继续完善燃烧室模型——我们需要知道在什么频率、什么振幅下,振荡会变成灾难。”
会议室迅速分成几个小组。中国工程师和苏联专家混杂在一起,俄语、中文、夹杂着英语专业术语在空气中碰撞。有人开始画流程图,有人在争论某个传递函数的系数,有人直接跑到隔壁实验室拿示波器。
陈向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半年前,这些苏联专家刚来时还带着疏离和警剔,中国工程师们则既敬仰又忐忑。现在,他们已经自然而然地组成了团队——不是因为命令,而是因为共同面对的技术难题把所有人绑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李振华常说的“用问题团结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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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下午两点
地点:集团总部,李振华办公室
“莫斯科的来信处理得很好。”李振华听完陈向东的汇报,点了点头,“既给了叶菲莫夫应有的尊重和信任,又划清了红线。”
“叶老看起来……挺受触动的。”陈向东说,“特别是您让我转达的那句话。”
李振华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新实验楼:“这些专家啊,他们离开祖国时心里都有个结。有的人是为了更好的生活,有的人是为了继续科研,但所有人都在问自己:我是不是背叛了什么?”
他转过身: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明白——科学没有国界,但科学家有祖国。而一个人的祖国,不只是地图上的一片土地,更是能让他的才华开花结果、能被尊重和需要的地方。”
陈向东若有所思:“所以您才坚持要给他们中国‘专家’的身份,而不是‘外籍雇员’?”
“称呼很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实质。”李振华坐回椅子上,翻开桌上的文档,“对了,科林托代表团下周到,行程安排好了吗?”
“已经初步拟定了。”陈向东递上文档夹,“第一天:参观研究院和总装厂,重点是‘够用就好’的设计理念展示。第二天:观摩长征二号e火箭的总装流程,安排与一线工程师座谈。第三天:技术交流会,由刘伟民总师介绍北斗系统的‘渐进式发展’思路。第四天:商业谈判,确定‘朝阳计划’首颗星的最终方案。”
“加之一个行程。”天后面添加,“让阿米尔·本·萨勒曼参与接待,作为留学生代表谈谈他在中国学习的体会。”
“那个阿拉伯王子?”陈向东一愣,“合适吗?”
“非常合适。”李振华笑了,“一个王室成员,在北航学航天工程,作业是做低成本卫星设计——还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‘gg’吗?我们要让科林托人看到,发展中国家搞航天不是痴人说梦,而是有路可走的。”
陈向东明白了:“展现一条不同于美苏的、务实可行的道路。”
“对。”李振华合上文档夹,“还有,通知王胖子,远星公司的投标今天出结果。无论成败,让他第一时间汇报。”
“您觉得有希望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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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同日傍晚六点
地点:德国慕尼黑,远星航天技术公司
“读读看。”汉斯没有回头。
乔瓦尼抓起信件,快速扫过那些官僚腔调的德文:“……经过技术委员会全面评估……贵公司方案在成本控制方面表现突出……但鉴于项目对技术可靠性的极高要求……最终决定选择阿丽亚娜空间公司作为首选供应商……”
他放下信,苦涩地笑了:“‘技术可靠性’?他们直接说‘我们不信任中国参与的设计’不就行了?”
“他们不会那么说的,至少不会写在纸上。”汉斯终于转过身,接过一杯咖啡,“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
乔瓦尼摇头。
“附件里有技术委员会的详细评估表。”汉斯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,“我们在‘系统集成度’、‘成本效益比’、‘交付周期’三项上全是最高分。但在‘技术传承性’和‘风险评估’上……不及格。”
“因为我们用了中国产的碳纤维复合材料?还是因为我们借鉴了长征火箭的某些设计思路?”
“因为我们是‘未知数’。”汉斯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,浓苦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,“阿丽亚娜空间有三十年历史,失败过,成功过,欧洲人知道那是什么。而我们……我们是什么?一个德国公司,用着中国的技术和部件,设计理念既不象欧洲也不象美国——他们看不懂,所以害怕。”
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楼下的有轨电车驶过,传来叮当的铃声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乔瓦尼终于问,“就这么认输?”
“认输?”汉斯走到办公桌后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个厚厚的文档夹,“看看这个。”
乔瓦尼翻开文档夹,眼睛逐渐睁大:“这是……亚洲卫星公司的招标文档?泰国?马来西亚?还有……巴基斯坦?”
“欧洲的门暂时关着,但亚洲的门正在打开。”汉斯点燃一支雪茄——这是他压力极大时才会有的举动,“王先生上周传过来的情报。这些国家买不起阿丽亚娜,也等不起美国人的排期,他们需要便宜、快速、够用的解决方案。”
“就象科林托。”
“就象科林托。”汉斯吐出一口烟雾,“而且你知道吗?这些国家的卫星工程师,很多都在中国培训过,或者用的是中国提供的技术标准。他们对‘中国元素’不是恐惧,而是熟悉。”
乔瓦尼翻看着文档,呼吸逐渐急促:“这些项目……如果我们能拿下哪怕两个……”
“就能活下去。”汉斯接话,“不仅能活下去,还能积累业绩。等我们有十颗星在天上飞,每颗都正常运行三年五年,到时候再回欧洲——他们就得重新考虑那个‘风险评估’的分数了。”
窗外,慕尼黑的夜幕完全降临。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晕和雪茄的微光。
“我们需要调整战略。”乔瓦尼说,声音里重新有了力量,“针对亚洲市场的须求重新优化设计,降低成本,缩短周期。还有……也许我们可以邀请潜在客户来中国参观?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的合作伙伴有多可靠。”
汉斯笑了——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笑:“这才是我认识的乔瓦尼。去准备吧,给王先生回信,我们要激活‘亚洲开拓计划’。”
“那欧洲这边……”
“继续投标,每一次都投。”汉斯眼神坚定,“让他们习惯看到我们的名字。一次、两次、十次……总有一次,那扇门会开一条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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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同日晚上八点
地点:北京航空航天大学,留学生公寓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三维模型。这颗卫星重87公斤,预计寿命三年,分辨率满足农业监测和城市规划的基本须求,总造价……只有欧洲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。
手机震动,收到一条短信:
“阿米尔,我是陈向东主任。下周科林托代表团来访,集团希望你能作为留学生代表参与接待,分享你的学习心得。是否有兴趣?”
阿米尔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。
六个月前,他会觉得这是浪费时间——一个王室成员为什么要给一个拉美小国的代表团当“展示品”?
但现在,他几乎立刻回复:“荣幸之至。需要我准备什么?”
因为他突然明白了:这就是“播种子”。
中国人在他——一个阿拉伯留学生——身上播下了种子,让他理解了什么是务实的航天发展道路。而现在,他们要让他去对科林托人讲述这个故事,让种子在那里也发芽。
这不是利用,是传承。
阿米尔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撰写演讲稿。他决定从自己最初的那个“堆料设计”讲起——那艘他幻想中的、搭载了所有尖端技术但造价天文数字的“完美卫星”。
然后讲到第一次成本核算时的震惊。
讲到中国教授说的那句话:“航天不是奢侈品展览,是解决问题的工具。”
讲到他在河北农村的实地调研,看到农民如何用最简单的气象数据决定灌溉时间。
最后,他会展示自己现在的设计——不完美,但够用;不华丽,但实在。
窗外,北京的夜空罕见地清澈,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之上闪铄。阿米尔想起故乡沙漠的星空,那些他从小仰望的、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光点。
现在他知道,那些光点是可以企及的。不是用黄金堆砌的天梯,而是一步步、务实而坚定地建造的阶梯。
他保存文档,标题是:《从沙漠到星辰——一个发展中国家学生的航天思考》。
就在这时,计算机右下角弹出新闻推送:
“欧洲卫星通信联盟宣布,新一代通信卫星项目由阿丽亚娜空间公司中标……”
阿米尔皱了皱眉。他记得远星公司也投标了,王胖子先生私下提过,那是集团在欧洲的重要布局。
他关掉推送,继续修改演讲稿。
欧洲的门关上了,但世界很大。而他,一个来自阿拉伯世界的留学生,正在中国学习如何为发展中国家打开属于自己的那扇门。
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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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,研究院专家公寓
叶菲莫夫终于写完了给莫斯科的回信。
他遵守了所有规定:只讨论1992年之前的学术问题,只引用已公开的论文,绝不涉及当前工作。但即便如此,在信件的最后一段,他还是忍不住写道:
“……瓦西里,你问我中国有什么不同。我很难用语言描述。也许可以这样说:在这里,科学不是装饰品,不是政治筹码,而是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的工具。我们每天都在面对具体而艰巨的技术难题,而解决这些难题的过程,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在茹科夫斯基学院的日子——那种纯粹的、为了突破而突破的热情。”
“当然,这里也有政治,有人际关系,有一切人类社会都有的复杂。但至少,在实验室里,在白板前,在深夜的讨论中,我们可以暂时忘记那些,只做科学家该做的事。”
“也许有一天,当你不再被那些无谓的审查和猜疑困扰时,我们可以真正地、自由地交流科学。我期待着那一天。”
他签下名字,将信纸装入信封,用蜡封好。
明天,这封信会通过外事部门寄往莫斯科。它可能被审查,可能被分析,可能被粘贴各种标签。
但叶菲莫夫知道,有些东西是审查不掉的——比如一个科学家对纯粹探索的渴望,比如对那个曾经伟大、现在陷入泥潭的祖国的复杂情感,比如在这里重新找到的、让知识落地的满足感。
他走到阳台上,点燃一支烟——这是和巴维尔学的坏习惯。
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,但东南方向的天际,有一颗特别亮的星在移动。可能是过境的卫星,也可能是空间站的闪光。
叶菲莫夫想起年轻时在克里米亚天文台看星星的夜晚,那时苏联的航天事业如日中天,他们这些年轻学者坚信人类会在十年内登陆火星。
几十年过去了,火星依然遥远。但他脚下的这个国家,正在用一种务实得近乎笨拙的方式,一寸寸地向星空挺进。
也许,这才是真正的航天精神——不是宏大的宣言,而是无数个深夜的演算、试验、失败、再尝试。
他掐灭烟头,回到书房,重新摊开a算法的草稿。
莫斯科的来信很重要,但眼前这个燃烧控制问题更重要。那台燃气轮机必须被“驯服”,“鲲鹏”平台必须按时下水。
这才是他此刻的战场。
窗外,研究院大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那里有中国工程师在加班,有他的学生在验算数据,有这个国家向星辰大海迈进的、无声而坚定的心跳。
叶菲莫夫提笔,在草稿的空白处写下一行俄文小字:
“科学没有祖国,但科学家有。而有时,一个人的心可以有两个家园——一个在记忆里,一个在正在创造的历史中。”
他看了看,又轻轻划掉了。
有些话,留在心里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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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 147 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