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97年11月25日,星期二,清晨五点
地点:酒泉卫星发射中心,生活区
“总统先生,车队半小时后出发。”门外是随行的科林托通信部长,“李总说,想带您看一样……不太一样的东西。”
十五分钟后,曼努埃尔裹着厚实的军大衣——这是基地提供的,戈壁滩十一月的凌晨温度已经降到零下——坐上了那辆老旧的吉普车。李振华亲自坐在驾驶座。
“李总还会开车?”曼努埃尔有些意外。
“在基地学的。”李振华发动引擎,吉普车在昏暗的路灯下驶出生活区,“二十多年前,我刚来的时候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戈壁、风和几顶帐篷。车坏了要自己修,饭要自己做,仪器要自己扛。”
车队没有开往发射塔架方向,而是驶向一片低矮的建筑群。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,戈壁的轮廓在微光中逐渐清淅。
“我们这是去哪?”曼努埃尔问。
“食堂。”李振华的回答简单直接,“后天上午九点,长征二号丙火箭要发射一颗返回式科学实验卫星。现在是发射前50小时,大部分人员还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,还能正常作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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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五点半,第一食堂
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穿着蓝色工装的工程师,穿着军绿色大衣的技术人员,还有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专家。每个人都端着一个搪瓷碗,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,桌上摆着馒头、咸菜、煮鸡蛋。
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走进来的总统代表团。所有人都在埋头吃饭,或者小声讨论着什么——曼努埃尔能听到“轨道参数”“燃料加注”“天气窗口”之类的词语碎片。
“这是发射前两天的常规早餐。”李振华领着曼努埃尔在角落坐下,有工作人员端来同样的食物,“等到了明天这个时候,大部分人就会进入岗位值守状态,吃饭都要轮流了。”
曼努埃尔拿起一个馒头——很扎实,带着面香。他咬了一口,然后看着整个食堂。这里没有豪华的陈设,没有精致的餐具,甚至桌椅都很陈旧。但这里有一种东西,是他在任何国家任何航天中心都没见过的。
专注。
那种纯粹、质朴、心无旁骛的专注。这些人不是在吃早餐,是在补充燃料,为了接下来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做准备。
“他们……”曼努埃尔斟酌着词句,“看起来不象是要去执行一次火箭发射,倒象是……农民在准备下地干活。”
“因为航天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种地。”李振华喝了口粥,“只不过我们种的‘地’在太空,‘种子’是卫星,‘收割’要等它绕地球几百圈之后。”
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端着碗走过来,看见李振华,愣了一下:“李总?您怎么……”
“陪客人来看看。”李振华摆摆手,“小王,这次你是遥测岗位?”
“是的,第二岗。”年轻工程师有些紧张,“已经演练八遍了,参数都背熟了。”
“去吧,好好干。”
年轻工程师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,匆匆离开。曼努埃尔注意到,那个年轻人的搪瓷碗边缘磕破了一块,但他毫不在意。
“李总,”曼努埃尔问,“刚才那位工程师,一个月工资多少?”
“基本工资八百人民币,加之岗位津贴、发射补贴,大概一千二左右。”李振华说,“按汇率算,不到两百美元。”
曼努埃尔沉默了。他知道,在美国nasa,一个同等岗位的工程师,月薪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二十倍。
“您是不是觉得,我们给得太少了?”李振华问。
“我是在想……是什么让他们坚持下去?”
李振华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站起身,对曼努埃尔说:“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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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,发射场家属区
车队停在一片简陋的平房前。天已经大亮了,戈壁的风开始刮起来,卷起沙尘。
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玩耍,一个女人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——用的是那种老式的、需要手动拧干的洗衣机甩出来的衣服。
“这是工程师老刘的家。”李振华指着其中一间平房,“他在发射场干了二十八年,参加了四十七次发射任务。他的妻子是基地小学的老师,两个孩子——一个在北京读大学,一个还在基地中学。”
正说着,门开了。一个五十多岁、头发半白的男人走出来,穿着蓝色的工装,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。看见李振华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:“李总,您怎么来了?”
“老刘,这是科林托的埃斯皮诺萨总统,来参观。”李振华介绍。
老刘有些局促,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才和曼努埃尔握手:“总统先生,欢迎欢迎。家里简陋,您见笑了。”
曼努埃尔看着这个家——不到五十平米的平房,家具简单但整洁,墙上贴着孩子们的奖状,还有一张发黄的“东方红一号”发射成功的宣传画。
“刘工程师,您在这里工作了多少年?”曼努埃尔用中文问。
“二十八年零三个月。”老刘的回答精确到月,“我是1970年来的,那时候才二十二岁,刚从大学毕业。”
“二十八年……”曼努埃尔算了一下,“那您参与了中国的很多次发射?”
“从长征二号丙的第三次发射开始,几乎每一次。”老刘笑了,笑容里有种朴实的自豪,“刚开始是给老师傅打下手,后来自己当岗位负责人,现在带着一帮年轻人。上个月刚把我徒弟提成副岗——小伙子不错,肯学,踏实。”
曼努埃尔注意到墙上的日历,在11月27日(后天)那一页画了个红圈,旁边写着“fsw-5,cz-2c”。
“这次发射您也参加?”
“当然,我是燃料系统第四岗。”老刘说,“不过后天我就退二线了,让年轻人上。我负责在控制室盯着,有情况再出手。”
“您没想过离开吗?去大城市,或者……去国外?”曼努埃尔问得直接。
老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想过啊,怎么没想过。八十年代那会儿,有国外的公司来挖人,开出的工资是这里的十倍。我也心动过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远处的发射塔架——那巨大的钢铁结构在晨曦中闪着冷峻的光:
“但后来想想,我要是走了,我负责的那个燃料阀门匹配流程,交给谁?新来的年轻人至少得跟三五年发射才能完全掌握。我要是走了,下次发射出问题怎么办?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曼努埃尔追问。
“还因为……”老刘挠了挠头,似乎在想怎么表达,“总统先生,您知道吗?每次火箭点火起飞的时候,整个大地都在震动。那种震动,从脚底板传上来,一直传到心里。二十八年来,我听了四十七次那种震动。”
他的眼睛亮起来,那是一种超越语言的光芒:
“每一次震动,都告诉我:咱们又送上去一颗星,咱们的国家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这种事儿……给多少钱,能换?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戈壁的风声,还有远处孩子们玩耍的笑声。
曼努埃尔忽然明白了。明白了为什么中国能用这么少的钱,做这么多的事。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工程师能拿着不到两百美元的月薪,在戈壁滩上一干就是几十年。
因为有一种价值,无法用金钱衡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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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八点,发射指挥控制中心(仿真演练)
曼努埃尔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,看着三公里外的发射塔架。长征二号丙火箭已经矗立在塔架上,白色的箭体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肃穆——虽然发射是后天,但火箭已经就位。
控制大厅里,上百个操作岗位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全系统仿真演练。此起彼伏的确认声通过扩音器传来:
“遥测系统仿真正常!”
“外测系统仿真正常!”
“燃料加注程序验证完成!”
“气象条件预测符合发射要求!”
李振华没有去指挥席,而是和曼努埃尔一起站在观察区。他递过一个耳机:“戴上,可以听到内部通信。虽然是仿真,但和真实发射流程完全一样。”
曼努埃尔戴上耳机。里面传来各种专业术语,但他能听出那种节奏——严谨、有序、从容不迫。
演练进行到t-30分钟(仿真倒计时30分钟)。
一个年轻的女声突然响起:“报告指挥,雷达跟踪系统仿真数据跳变,持续零点三秒后恢复。”
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“分析原因。”总指挥的声音平稳。
“初步判断是地面干扰仿真,建议检查周边电子设备。”女声回答。
“各岗位自查电子设备,两分钟汇报。”
曼努埃尔屏住呼吸。虽然是仿真,但所有人的反应和真实情况毫无二致。
一分钟后,汇报陆续传来:
“燃料系统正常。”
“制导系统正常。”
“动力系统正常。”
“地面支持设备正常。”
然后是那个女声再次响起:“报告指挥,已确认干扰源仿真——三号公路方向,一辆经过的货车违规使用大功率车载电台。干扰已消除,雷达数据恢复正常。”
“记录在案,事后追责。”总指挥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继续倒计时仿真。”
危机在九十秒内被识别、定位、排除。整个过程,没有慌乱,没有指责,只有纯粹的问题解决。
演练进行到t-10分钟。
曼努埃尔忽然注意到,控制大厅里,几乎所有工程师都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——眼镜布。他们开始擦拭眼镜,动作整齐得近乎仪式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看向李振华。
“传统。”李振华微笑,“即使在仿真中也要保持真实。确保视野清淅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演练进行到t-1分钟。
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,手指悬停在确认键上方。
演练t-10秒。
曼努埃尔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
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那个女声在报数,清淅而坚定。
“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……”
“仿真点火!”
虽然没有真实的火焰,但控制大厅里所有人依然盯着大屏幕上的仿真图象——火箭离开发射台,上升,入轨。
“长征二号丙,仿真发射成功。返回式卫星仿真入轨正常。”
控制大厅里爆发出掌声,但很快又安静下来——总指挥开始讲评演练中的问题和改进点。
曼努埃尔通过玻璃窗,看着远处真实的火箭。后天,它就会真正起飞。
他忽然想起了科林托。想起了圣何塞郊外那个破旧的科技园,想起了那些因为经费不足而停摆的实验室,想起了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改行的年轻工程师。
他明白了差距在哪里。
不是技术的差距,不是资金的差距,甚至不是人才的差距。
是信念的差距。
是中国这些人相信——即使钱少,即使条件艰苦,即使要面对无数失败和挫折,他们也一定要把火箭送上天,一定要让卫星在轨道上运行,一定要让这个国家在太空中拥有自己的位置。
而这种信念,会传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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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演练结束后的技术讲评会
李振华带着曼努埃尔走进一间小会议室,里面正在开总结会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正在发言:
“……这次仿真暴露的问题是,我们的应急响应流程还是太依赖经验。年轻同志对‘货车电台干扰’这种偶发情况没有预案。我建议编写一份《地面电磁环境异常处置手册》,把可能遇到的情况都列出来……”
“这个建议好。”主持会议的老专家点头,“小王,你牵头,三天内拿出初稿。”
“是!”
曼努埃尔悄悄问李振华:“刚才发言的是……”
“王建军,1989年北航毕业,来了八年了。”李振华低声说,“他父亲也是这里的工程师,1990年病逝在工作岗位上。小伙子接班来的。”
曼努埃尔沉默了。父子两代,都献给了这片戈壁,献给了中国的航天。
讲评会结束后,李振华带曼努埃尔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。
中午十二点,东风烈士陵园
一片戈壁中的绿洲。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,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,一段生卒年月,还有一个共同的称谓:航天人。
李振华和曼努埃尔站在陵园入口。风很大,吹得松柏沙沙作响。
“这里安葬着六百四十七位航天人。”李振华的声音在风中很轻,“有的是在实验中牺牲的,有的是积劳成疾倒在工作岗位上的,有的是退休后选择回到这里长眠的。”
他走向其中一块墓碑,蹲下身,拂去上面的沙尘:
“这位是陈工,燃料系统的老专家。1992年长征二号丙第十四次发射时,燃料泄漏,他冲上去手动关闭阀门,保住了火箭,自己吸入了过量有毒气体。抢救了三天,没救回来。”
又走到另一块墓碑前:
“这位是王大姐,气象预报员。在戈壁干了三十多年,预报过上百次发射窗口,从没错过。肺癌晚期,最后一个月还坚持每天来气象室,说‘我得把经验都教给年轻人’。走的时候五十八岁。”
曼努埃尔一块块墓碑看过去。有的墓碑前放着鲜花,有的放着苹果,有的放着一支钢笔——那是同事们来祭奠时留下的。
他走到了一个较新的墓碑前,上面的名字是:王爱国,1965-1990。生卒年旁刻着一行小字:“父亲,我来了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曼努埃尔看向李振华。
“王建军的父亲。”李振华轻声说,“1990年长征二号丙第八次发射前夜,突发心脏病。抢救的时候还在问‘火箭怎么样了’。走的时候二十五岁,建军才十三岁。”
“墓碑上的字……”
“是建军刻的。他1993年来基地报到第一天,就刻了这行字。”李振华望向远处的发射场,“他说,父亲没看完的发射,他要接着看。父亲没完成的工作,他要接着完成。”
风更大了。曼努埃尔忽然感到眼框发热。
他明白了。全都明白了。
中国的航天不是靠钱堆出来的,是靠这些人——靠这些父子相继、师徒相传的人,靠这些把一生都献给星辰大海的人,靠这些即使死了也要葬在这里、继续守望的人——用生命和传承堆出来的。
“李总,”曼努埃尔转过身,直视李振华的眼睛,他的声音在风中清淅而坚定,“‘朝阳计划’,我们签。今天下午就签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“不仅签,我还要修改方案——科林托要派来的不是‘培训学员’,是‘预备航天人’。他们要和这里的工程师一样,住平房,吃食堂,拿基本工资。他们要学的不是技术,是这种精神。”
李振华伸出手。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,握在六百四十七座墓碑的注视下,握在戈壁的风中,握在一个新时代开启的门坎上。
“还有,”曼努埃尔补充道,“回去后,我会在圣何塞建一座小型的‘航天纪念园’。也许没有墓碑,但会有名字——所有为科林托航天事业奉献的人的名字。我们要让后来者知道,这条路该怎么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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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傍晚,返程的飞机上
曼努埃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:
“今天,在酒泉,我看到了中国的秘密。那不是技术,不是资金,甚至不是人才。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一种传承,一种用生命接力、用信念铸就的传承。”
“老刘工作了二十八年,王建军接替了父亲的岗位,还有那些长眠在戈壁的人们……他们用生命告诉世界:航天不是奢侈的游戏,是一个民族向上的决心。”
“科林托也许永远造不出最先进的火箭,但我们也能有这样的决心。从‘朝阳一号’开始,从第一批住平房、吃食堂的科林托年轻人开始。”
“我们要在圣何塞种下第一颗种子——不是技术的种子,是精神的种子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向舷窗外。飞机正在云层之上飞行,夕阳把云海染成金色。
在云海之上,是太空。在那里,中国的卫星正在运行。不久之后,科林托的卫星也会在那里运行。
而更重要的,是在科林托的土地上,将有一群年轻人,因为今天在酒泉看到的一切,而选择一条不一样的道路。
那道路很苦,很长,但通往星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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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 151 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