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97年12月5日,星期五,上午九点
地点:北京研究院,电源系统设计室
周明打开投影仪,“天宫”空间站内核舱的电源系统三维模型旋转着出现在屏幕上。这是他带领团队历时八个月完成的初步方案。
会议室里坐着十五个人:中方设计团队六人,弗拉基米尔带领的五人苏联专家组,还有陈向东和叶菲莫夫作为观察员。
“各位,这是‘天宫’一号内核舱的电源系统初步设计。”周明开始汇报,“采用集中式太阳能供电,三组可展开式太阳能帆板,总功率12千瓦。蓄电池组采用镍氢电池,可支持内核舱在阴影区工作45分钟……”
他讲得很细致,从功率分配到热管理,从故障检测到维护接口。方案明显借鉴了国际空间站和“和平”号的经验,但又做了中国化的改进——比如更紧凑的布局,更强调可靠性而非极致性能。
汇报结束后,弗拉基米尔第一个举手。
“周工程师,您的设计考虑了所有正常工作模式。”他用俄语说,旁边的年轻翻译迅速转换成中文,“但我想问一个不同的问题。”
周明点头:“请讲。”
“如果,”弗拉基米尔站起来,走到屏幕前,用手在太阳能帆板上画了个圈,“如果其中一组帆板在展开时卡住了,只展开了30。星体击中,效率降到50。如果这时候货运飞船因故障延迟三个月抵达——您的系统能支撑内核舱生存多久?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周明快速心算:“两组帆板受损,剩馀功率大约……4千瓦。。蓄电池只能支撑阴影区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计算结果很明显:撑不过一周。
“在苏联,”弗拉基米尔走回座位,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重,“我们设计航天器时,有个原则叫‘最坏的打算’。”
他点击自己的笔记本计算机,投影切换成一张黑白照片——那是“暴风雪”号航天飞机在轨道上展开太阳能电池板的珍贵影象。
“大家都知道‘暴风雪’号,但很少有人注意这个细节。”弗拉基米尔指着那对展开的太阳能板,“美国人嘲笑我们:为什么要在航天飞机上装这么笨重的展开机构?直接用燃料电池不是更简洁吗?”
他环视全场:
“因为苏联设计师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从来不是‘如何完成任务’,而是‘如果一切都不顺利,如何活着回来’。”
照片切换到下一张,是复杂的故障树分析图。
“‘暴风雪’的设计目标是:在完全失去地面支持的情况下,独立在轨生存365天。”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,“不是因为它先进,是因为我们假设——战争可能爆发,地面站可能被摧毁,补给可能永远来不了。航天器必须能自己活下去。”
周明盯着那些图表,感觉自己之前的思路被打开了另一扇门。
“所以它的太阳能板要能展开,”弗拉基米尔继续,“因为燃料电池的工质会耗尽,而太阳不会。它的货舱里永远备着额外三个月的食物和水,它的控制系统有完全独立的备份,甚至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甚至它的机载计算机,能在完全失去地面指令的情况下,自主完成返回大气层、着陆的全过程。1988年那次无人试飞,就是这样完成的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几个年轻中国工程师睁大了眼睛。
“我不是说‘天宫’要照搬‘暴风雪’的设计。”弗拉基米尔转向周明,“我是想传递这种思维方法:在您开始优化效率、控制成本之前,先问问——这个系统的‘生存底线’在哪里?要付出多少代价,才能守住这条底线?”
周明深吸一口气:“我明白了。我们需要重新评估……”
“不是重新评估。”弗拉基米尔纠正,“是增加一个维度。在‘性能-成本’的二维权衡中,添加第三维:‘生存能力’。有些地方可以妥协,有些地方——关乎航天员生命、关乎任务根本的——一寸都不能退。”
陈向东这时开口了:“弗拉基米尔同志,按您的经验,守住‘天宫’的生存底线,我们需要增加多少成本?”
弗拉基米尔想了想:“硬件上,可能需要增加5-8的冗馀设计。但更大的成本是时间——做更完整的故障分析,做更多的极端工况仿真,制定更详尽的应急预案。这些工作不产生直接效益,但能在关键时刻救命。”
“值得。”陈向东毫不尤豫,“人命无价,国家重器无价。”
会议继续进行。但接下来的讨论完全变了方向——不再只是“如何实现功能”,而是“如何在各种灾难性故障下维持基本功能”。
周明发现,当用这种“最坏打算”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设计时,很多原本觉得“足够好”的地方,突然变得脆弱不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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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天津测试中心,真空舱控制室
这是辐射计软件补偿方案的第47次测试。前46次,要么精度不达标,要么在某种极端条件下失效。乔瓦尼把算法改了一遍又一遍,哈桑跟着调试了三天三夜。
“这次应该行了。”乔瓦尼的声音沙哑,他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我重新设计了温度补偿曲线,用三段式拟合代替原来的线性模型。”
汉斯站在两人身后,一言不发。他已经48小时没离开测试中心了。
真空舱开始抽气,温度逐渐降低。零下20度,零下40度,零下60度……
辐射计的输出曲线出现在屏幕上。这一次,它没有归零,也没有剧烈跳动,而是稳定地沿着理论值上下波动——误差控制在±3以内。
“零下80度,保持。”汉斯下令。
十分钟,二十分钟,三十分钟……
曲线依然稳定。
“升温测试。”汉斯继续。
温度回升,零下60度,零下40度,零下20度……最后回到室温。辐射计全程工作正常。
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欢呼。巴基斯坦工程师们互相拥抱,有人流下了眼泪。
哈桑看着那条曲线,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。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的解决,这是信心的重建——对他自己,对他的团队,对巴基斯坦航天能力的信心。
“打印测试报告。”汉斯依然冷静,“准备材料,今晚向supar汇报。”
“汉斯先生,”哈桑转过身,“我想……在汇报时,公开承认我们最初的错误。”
汉斯看着他:“确定吗?你可以只说‘发现问题并解决’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哈桑挺直脊背,“马利克博士说过,我们要的是真正的能力建设。而能力建设的第一步,就是正视错误,并从中学习。”
乔瓦尼拍了拍哈桑的肩膀:“你成长了,年轻人。半年前的我,可没有这种勇气。”
就在这时,汉斯的手机响了。他接听,脸色渐渐严肃。
“好的,我明白了。”挂断电话,他看向两人,“马利克博士已经知道测试失败了。不是我们汇报的——是supar内部有人泄露了消息。现在伊斯兰堡有声音质疑整个项目,质疑我们的能力。”
哈桑的脸色白了:“那……”
“所以今晚的汇报更重要了。”汉斯说,“我们要展示的不是‘如何掩盖问题’,而是‘如何专业地解决问题’。哈桑,把你写的《元器件选用规范》也准备好。我们要告诉所有人——失败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从失败中学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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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酒泉发射场,燃料加注区
卡洛斯穿着厚重的防护服,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面罩上凝成了白雾。他站在老师傅老张身边,看着巨大的燃料罐车缓缓对接发射塔。
这是长征二号丙某次常规发射前的燃料加注准备。卡洛斯和另外两名科林托学员被分配到燃料系统组跟岗——不是观摩,是实际操作。
“卡洛斯,检查三号阀门状态。”老张的声音从通信器传来。
卡洛斯走到那个直径半米的球形阀门前,按照培训的内容,先看压力表,再看位置指示器,最后用手持检测仪测漏。
“三号阀门,压力正常,位置锁定,无泄漏。”他报告。
“记录。”
卡洛斯在本子上记下时间和数据。他的手有些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紧张的。他知道,这个阀门控制着四氧化二氮的流向,那是一种剧毒、强腐蚀的推进剂。任何泄漏都可能致命。
“怕了?”老张问。
“有点。”卡洛斯老实回答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老张说,“搞燃料的,不怕才危险。记住——敬畏是你最好的防护装备。”
加注程序开始。低温的燃料通过渠道流入火箭贮箱,白色的蒸汽从排气口喷出,在戈壁的寒风中迅速消散。
卡洛斯盯着自己负责的三个监测点,眼睛都不敢眨。每三十秒记录一次数据,每五分钟向控制室报告一次状态。
突然,他注意到二号压力表的指针有轻微颤动——不是正常波动,是一种高频的、小幅度的抖动。
“张师傅,二号压力表异常。”他立即报告。
老张快步走过来,看了一眼:“继续观察,记录波动频率。”。他记下时间、频率、振幅。
五分钟后,波动还在继续。
“停泵。”老张下令,“检查过滤器。”
加注暂停。技术人员爬上塔架,拆开过滤器壳体——里面卡着一小片金属屑,大概米粒大小。
“可能是罐车内部的脱屑。”技术员汇报,“已经清理。”
老张看向卡洛斯:“你做得很好。这种微小波动,很多人会忽略,觉得‘在误差范围内’。但在航天里,任何异常都有原因。找不到原因,就不能继续。”
卡洛斯松了口气,但心还在狂跳。如果他没有发现,如果那个金属屑进入火箭贮箱,如果在飞行中堵塞了喷注器……
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记住今天的感觉。”老张说,“你救了这次发射。虽然只是个小问题,但小问题会变成大问题。航天就是这样——用百分之百的谨慎,应对万分之一的可能。”
重新开始加注。这一次,一切平稳。
两小时后,加注完成。卡洛斯脱下防护服,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。他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,手还在微微颤斗。
玛丽亚和埃琳娜走过来——她们分别跟遥测组和结构组,也都经历了各自的“惊心动魄”。
“怎么样?”玛丽亚问。
卡洛斯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我……好象开始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?”
“懂刘工程师说的,”卡洛斯看着远处的发射塔,“航天不允许‘差不多’,只允许‘百分之百’。因为那个‘差不多’,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”
三个年轻人沉默地坐着,看着戈壁的夕阳把发射塔染成金色。
他们突然理解了,为什么中国的航天事业能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。
不是因为设备先进,不是因为资金充足。
是因为有无数像老张这样的人,在无数个平凡的岗位上,用百分之百的谨慎,守护着每一次发射。
而这种精神,是可以学习的,可以传承的。
也是科林托最需要学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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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天津测试中心视频会议室
汉斯、乔瓦尼、哈桑坐在摄象头前。屏幕的另一端,是伊斯兰堡supar总部的会议室,马利克博士和十二名评审委员。
“开始汇报吧。”马利克博士的表情严肃。
汉斯先开口,用十五分钟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问题、分析过程、解决方案。然后他把时间交给哈桑。
哈桑深吸一口气,打开自己的ppt。第一页,不是成功的数据,而是那个烧坏的电容的特写照片。
“尊敬的各位委员,这是我的错误。”。设计评审时有人提出风险,但我以‘概率很低’为由坚持。这个决定,差点毁掉了巴基斯坦的第一颗自主卫星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几个委员交换着眼神。
哈桑切换到第二页,是《巴基斯坦航天元器件选用规范(草案)》的封面。
“但从这个错误中,我们得到了这个。”他说,“十七条规范,每一条都是用这次失败换来的。我建议——将这份规范作为supar的强制标准,所有未来项目都必须遵守。”
他顿了顿:“因为我不想让任何巴基斯坦工程师,再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马利克博士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“辐射计现在能工作吗?”
乔瓦尼接过话:“通过软件补偿,性能达到原设计的85。对于教育科研卫星,完全够用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我们保住了项目进度,两周内可以进入下一阶段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两周的延迟,以及……”汉斯说,“一次深刻的教训。这个教训的价值,可能比卫星本身更大。”
屏幕里,委员们开始低声讨论。
五分钟后,马利克博士抬起头:“我们刚才进行了表决。结果:11票赞成,1票弃权。项目继续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哈桑:“哈桑工程师,你公开承认错误的勇气,让我们看到了巴基斯坦航天人的担当。失败不可耻,可耻的是掩盖失败。请继续努力——带着这次教训,做出让国家骄傲的成果。”
视频会议结束。
哈桑瘫坐在椅子上,感觉自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。
“现在,”汉斯拍拍他的肩,“真正的挑战才开始。我们要在十四个月内,把这颗星送上天。而且要用这次失败的经验,确保它百分之百可靠。”
乔瓦尼笑了:“欢迎来到航天行业——这里没有终点,只有下一个起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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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北京研究院
弗拉基米尔和叶菲莫夫在院子里散步。北京的冬夜很冷,但两人都习惯了。
“今天周工程师他们……”弗拉基米尔说,“学得很快。”
“中国人就是这样。”叶菲莫夫说,“他们可能起步晚,但他们学习的速度,让人害怕。”
“我有时会想,”弗拉基米尔望着星空,“如果苏联有这种学习速度和务实精神,会不会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有些历史没有如果。
“但也许,”叶菲莫夫说,“我们的经验能在中国延续。不是作为苏联的遗产,而是作为人类航天智慧的一部分。”
两人沉默地走着。研究院大楼里,很多窗户还亮着灯。
在那里,周明团队正在用“最坏的打算”重新审视设计。
在天津,汉斯团队正在准备下一阶段测试。
在酒泉,科林托学员正在写今天的跟岗心得。
三条线,三个战场,但都在向前。
弗拉基米尔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拜科努尔发射场,看着火箭升空时的豪情。那种感觉,他以为永远失去了。
但在这里,在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度,他再次看到了火箭,看到了梦想,看到了无数人为了星辰大海而奋斗的身影。
“伊万,”他说,“我觉得……我们来对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叶菲莫夫点头,“我们来对了。因为在这里,我们的知识没有死去,而是在新的土壤里,长出了新的枝芽。”
夜空清澈,星光璀灿。
那些星光中,有些来自中国的卫星,有些来自其他国家的卫星。
但不久的将来,也许会有巴基斯坦的星,科林托的星,更多国家的星。
而所有这些星的光芒,都始于地球上某个实验室里,某个人解决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问题,某个人从失败中站了起来,某个人在最坏的打算中,依然坚持着最好的努力。
因为航天,本就是人类在无垠黑暗中,点亮的一盏盏灯。
而点灯的人,从不问这盏灯能亮多久。
他们只问:我是否用尽了全力,让它在点亮的那一刻,足够明亮,足够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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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 157 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