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1998年6月15日,北京。
李振华坐在长桌一端,面前摊开着三份厚厚的报告。陈向东在他左侧,正与刚赶到的赵志坚低声交谈。弗拉基米尔和张涛坐在右侧,面前摆着逃逸试验的数据图表。卡洛斯作为国际学员代表,被特别允许列席,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窗外是北京的初夏,梧桐树叶绿得发亮。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,心思都在更遥远的天空。
“人都到齐了,咱们开始吧。”李振华敲了敲桌子,“时间紧,直接说干货。三条线,按神舟、鲲鹏、国际的顺序。老陈,你先来。”
二、
陈向东站起来,打开投影仪。幕布上显示出神舟工程的总体进度图。
“神舟线,目前的内核是五个字:保成功,抢时间。”
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关键节点上:
“第一,逃逸系统。”他看向弗拉基米尔和张涛,“6月3日的零高度试验成功,验证了基本设计。按弗拉基米尔同志的建议,我们计划再进行五次不同工况试验——”
幕布上弹出试验规划表:
1 1998年10月:低空逃逸试验(仿真起飞后20秒)
2 1999年3月:最大动压逃逸试验(最严苛气动条件)
3 1999年8月:高空逃逸试验(仿真120秒后无塔逃逸)
4 2000年1月:综合故障模式试验
5 2000年6月:全系统匹配试验
“如果一切顺利,2000年第三季度,逃逸系统可具备载人条件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低语。这个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至少半年。
“第二,飞船本体。”陈向东切到下一页,“天津总装厂那边,一号船已进入最后测试阶段,二号备份船同步跟进。目前最大的瓶颈是环控生保系统——苏联提供的二氧化碳去除设备寿命只有设计值的一半,我们正在组织攻关。”
赵志坚插话:“我们鲲鹏线可以支持。a岸基测试用的高精度传感器,移植到飞船舱内大气监测上,精度能提高一个数量级。”
“好,会后就对接。”陈向东记下,“第三,发射场系统。酒泉新建的垂直总装测试厂房7月竣工,届时可实现两发火箭并行准备。特别要提的是——”
他看向李振华:“按照您上次提出的‘发一备一’原则,我们已经在规划地面备份船常态化待命机制。我们的第一艘神舟一号飞船,就具备由“尖兵二号”卫星在太空验证过的对接机构。从神舟二号任务起,发射场将常备一艘完全状态备份飞船,随时可以提供应急救援,应急发射准备时间目标:48小时。”
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后排的卡洛斯快速记录着。他想起在天津看到的并行总装场景,原来那不只是提高效率,更是“生命备份”哲学的具体体现。
“第四,航天员系统。”陈向东语气严肃,“首批14名航天员已完成基础选拔,正在进行专业训练。预计1999年底确定首飞梯队。这里有个重要进展——”
他看向门口: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,一位五十多岁、气质干练的女军人走进来。她肩章上是少将军衔。
“给大家介绍一下,航天员医监医保办公室负责人,林玉琴主任。”
林玉琴向众人敬礼,然后开门见山:“我们制定了四级医监医保体系。从日常训练到临飞前8小时,航天员的生理心理状态将处于全天候监控之下。特别要汇报的是,我们创建了航天员家庭支持网络——每位航天员的直系亲属都配有专职连络员,确保后方稳定。”
李振华点头:“这个很重要。航天员心无旁骛,靠的是后方无忧。”
“最后,时间表。”陈向东切到最后一页,“加速后的神舟工程里程碑——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。
1 1999年6月:神舟一号首飞(不载人,系统验证)
2 2000年3月:神舟二号(搭载猴“聪聪”,24小时生命保障试验)
3 2000年10月:神舟三号(仿真载人,全系统匹配)
4 2001年6月:神舟四号(搭载狗“平安”,72小时中长期验证)
5 2002年4月:神舟五号载人飞行
“比计划提前一年半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不是提前计划。”李振华平静地纠正,“那是我们的使命,创造历史,只争朝夕。”
三、
“接下来,鲲鹏线。”赵志坚接过话头。
他的汇报更加技术密集。幕布上出现复杂的发动机剖面图、流场仿真、测试曲线。
“鲲鹏平台燃机,目前处于岸基测试攻坚阶段。”。”
弗拉基米尔难得地露出笑容:“叶菲米奇昨天还打电话说,他找到了更优的燃料喷射角度,预计能再降20。”
“柴油机平台已交付海军,首舰海试表现优异。”赵志坚继续,“现在的问题是燃机国产化。内核高温部件——特别是涡轮叶片,我们自己的材料工艺还差一口气。”
他展示了一组对比照片:苏联原装叶片光滑致密,国产试制样件表面有细微孔隙。
“材料所的老周立了军令状:1999年底前攻克。”赵志坚顿了顿,“他说,如果做不到,就提前退休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。大家都认识那位材料学界的老倔牛。
“最后说个好消息。”赵志坚语气轻松了些,“基于鲲鹏平台经验,我们激活了下一代重型火箭预研。”
幕布上出现概念图:粗壮的箭体,巨大的助推器,运载能力标注着“leo ≥25吨”。
“代号暂定cz-5e,意为长征五号探索型。”赵志坚说,“目标很明确:支撑未来空间站建设,并为深空探测打下基础。预研团队已经组建,周卫东任总师,刘红负责大推力液氧煤油发动机。苏联专家团将提供能源号火箭的部分经验。”
李振华问:“时间节点?”
“2000年完成方案论证,2001年关键技术攻关,2005年芯一级试车,2015年首飞。”赵志坚说完,补充道,“这是保守估计。如果资源充足,可以更快。”
“资源问题会后单独谈。”李振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“现在,国际线。”
四、
国际线的汇报由刚赶回北京的李建国负责。他风尘仆仆,但精神斗擞。
“国际线目前三条分支:学员培养、合作生产、标准输出。”
“第一,学员培养。”李建国看向卡洛斯,“以科林托团队为内核的国际学员班,已完成基础培训。卡洛斯同志已赴天津学习卫星总装,下一步计划安排他到上海学习火箭发动机。巴基斯坦的哈立德在酒泉学习发射场操作。我们计划在1999年,接收第二批来自亚洲、非洲的学员。”
卡洛斯起身微微鞠躬。李振华示意他坐下:“卡洛斯,学习笔记可以多记。将来要带回南美的。”
“第二,合作生产。”李建国展示照片,“巴基斯坦‘友谊一号’卫星下月发射。阿根廷的通信卫星项目已签署意向书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我们正在与埃及、尼日利亚商谈卫星整星出口+技术转让模式。不是卖产品,是培养能力。”
这是李振华一直推动的理念:输出能力,而非仅仅输出产品。
“第三,标准输出。”李建国语气严肃起来,“这里遇到阻力了。”
他展示了几份国际期刊的截图,上面有对中国航天标准的质疑文章。
“欧美一些机构认为,我们的标准体系‘不透明’、‘未经国际验证’。”李建国说,“特别是载人航天领域,他们质疑我们的安全标准是否达到国际水平。”
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。”弗拉基米尔突然用俄语说,翻译同步转述,“用成功回应质疑。等你们把人安全送上太空又接回来,所有的质疑都会闭嘴。”
“弗拉基米尔同志说得对。”李振华接过话,“但也不能被动等待。我建议,今年下半年组织一次国际航天安全研讨会,邀请各国专家来华,实地看我们的试验设施、质量体系、安全规范。李建国,你负责筹备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”李振华看向众人,“从神舟一号任务起,所有关键测试数据——在不涉密的前提下——向国际同行适度公开。我们要有自信:真金不怕火炼。”
五、
三条线汇报完毕,已是中午一点,食堂刚送来小笼包和牛奶豆浆,大家津津有味的吃着。
李振华做了总结发言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空。
“同志们,我们现在站在一个临界点上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
“从1988年给火箭刷gg筹钱,到今天三条线全面推进,我们走了十年。这十年,是爬坡的十年,是追赶的十年,是别人走一步我们得跑两步的十年。”
“但现在,坡快要爬到顶了。”
会议室里落针可闻。
“神舟线,2002年载人;鲲鹏线,重型火箭预研激活;国际线,从技术引进到标准输出——这三条线汇聚在一起,意味着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
“意味着中国航天将从追赶者,变成并行者,最终成为引领者。”
“但越到这个时候,越要清醒。”李振华语气加重,“载人航天,如履薄冰。我们加速,不是为了创造纪录,而是为了安全地把中国人送上天,再安全地带回家。”
他走回桌前,手指敲在时间表上:
“1999年6月首飞,2002年4月载人——这个时间表很紧,但必须完成。为什么?因为国家的期待,人民的期待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那些航天员的期待。他们现在正在训练中心,每天忍受8g的超重,忍受眩晕的转椅,忍受孤独的隔离。他们相信我们能把飞船造好,把火箭造稳。这份信任,比任何政治任务都沉重。”
陈向东点头:“压力很大,但动力更大。”
“所以,”李振华最后说,“三条线要拧成一股绳。神舟线需要鲲鹏的精密制造经验,鲲鹏线需要神舟的严苛质量体系,国际线需要前两者的成果作为‘名片’。分工不分家,协同攻关。”
他看向窗外,夕阳开始西斜。
“散会前,说件小事。”李振华语气轻松了些,“下个月,老刘同志退休。酒泉那边想搞个简单的仪式,请几个代表去。谁有兴趣?”
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,好多人手里还拿着小笼包。
李振华笑了:“那就抓阄吧。不过卡洛斯必须去——扳手和笔记的传承,要有始有终。”
卡洛斯站起来,用中文认真地说:“我会带天津的特产给刘师傅。还要告诉他,我在天津看到了他说的‘航天精神’。”
六、
散会后,李振华单独留下赵志坚。
“重型火箭的事,你真觉得2015年能首飞?”
赵志坚沉吟:“技术上有挑战,但并非不可能。关键是——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大的火箭吗?25吨低轨运力,现在看有点‘过剩’。”
“眼光要放远。”李振华走到墙边的太阳系图前,“赵总,你说空间站内核舱多大?”
“估计20吨左右。”
“那如果我们要搞月球轨道空间站呢?如果要发射大型太空望远镜呢?如果要搞火星采样返回呢?”李振华一连三问,“25吨不是过剩,是刚刚够用。”
他指着图上的月球:“美国人上世纪60年代就能用土星五号送45吨到月球轨道。我们到2015年,距离阿波罗登月已经46年。用46年追赶别人60年代的水平,这不算快,只是补课。”
赵志坚默然,然后点头:“明白了。不是我们要搞大的,是时代需要大的。”
“还有,”李振华压低声音,“重型火箭背后,是整个工业体系的升级。大直径箭体制造、大推力发动机、新材料新工艺……这些能力有了,不仅航天受益,整个国家的制造业都会上一个台阶。”
这才是他真正的战略眼光——航天是牵引,拉动的是整个国家的科技工业基础。
“资金问题……”赵志坚尤豫。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李振华笃定道,“商业航天公司这些年的积累,可以拿出相当一部分投入预研。另外,国际市场上,重型火箭的发射服务是空白,有商业前景。”
正说着,陈向东推门进来:“老李,酒泉电话——逃逸系统第二次试验的准备工作提前完成了,问能不能把试验时间从10月提前到9月。”
李振华和赵志坚对视一眼。
“告诉他们,”李振华说,“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,能多快就多快。”
七、
当晚,卡洛斯在招待所房间里整理会议笔记。
他写了三页纸,最后在末尾加了一段个人感悟:
“今天的三线汇报会,让我看到了中国航天的全貌——这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项目,而是一个完整的生态体系。
神舟是‘果’,载人航天是终极目标;
鲲鹏是‘根’,动力和平台是基础;
国际线是‘枝叶’,吸收阳光雨露,也播撒种子。
而贯穿其中的,是那种‘发一备一’的慎重,是那种‘如履薄冰’的敬畏,是那种‘拧成一股绳’的团结。
老刘师傅,我好象开始懂了,您说的‘航天精神’到底是什么。
它不是口号,是每天多拧一圈螺丝的坚持,是每次试验多做一遍检查的执着,是为天上的人留一条回家路的温柔。
下周去酒泉看您,我会带上天津的大麻花,还有这份渐渐清淅的领悟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看向窗外。
北京的夜空,繁星闪铄。其中有些“星星”,其实是运行在地球轨道上的人造卫星——有些是他参与制造的,有些是他即将学习的。
而很快,这些星星中,将增加几颗特殊的“星”:载着中国人的飞船,载着人类对太空的向往,也载着一个民族重返世界舞台中央的梦想。
卡洛斯拿起那把扳手,在灯光下看了看。
手柄上的光泽,是老刘三十年磨出的;而未来,会有更多人的手汗,更多任务的考验,更多岁月的包浆,让它继续发光。
传承,就是这样进行的。
在图纸上,在车间里,在发射场,也在这样一个个决定未来的会议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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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