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2002年4月1日，北京航天城。
晨光通过训练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，洒在走廊里。杨利伟、翟志刚、聂海胜三人并排走着，脚步沉稳，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今天，是公布最终人选的日子。
会议室门口，黄伟芬已经等在那里。她看着三个自己带了四年的学生，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“进来吧。”
会议室不大，只有总指挥、黄伟芬和一位记录员。三人按训练编号坐下——杨利伟在中间，翟志刚在左，聂海胜在右。
总指挥开门见山：“经过为期三个月的最终选拔训练，结合过去四年的综合评估，指挥部已经确定了神舟五号任务的执行航天员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微弱风声。
杨利伟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但他控制着呼吸，保持面部的平静。馀光里，他看到翟志刚的手指微微蜷起，聂海胜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在公布之前，我想说几句话。”总指挥的声音很温和，“你们三个，都达到了执行任务的标准。这个决定，不是选‘最好的’，而是选‘最合适的’——在特定的时间，特定的任务，特定的状态下，最合适的那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无论结果如何，你们都是中国首批航天员的杰出代表。落选的，不是失败者，是最重要的备份。在载人航天领域，备份的价值，有时候比主份更重——因为备份意味着，万一有事，还有人能顶上去。”
这话，三人在这四个月里听过很多次。但今天听来，格外沉重。
“现在，我宣布——”
总指挥从文档夹里取出一份红头文档。纸张展开的声音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淅。
“经载人航天工程指挥部研究决定，确定杨利伟同志为神舟五号任务执行航天员。翟志刚同志、聂海胜同志作为备份航天员，进入发射前最后待命状态。”
声音落下。
三秒的绝对寂静。
然后，翟志刚第一个站起来，向杨利伟伸出手：“利伟，恭喜。”
他的手很稳，握得很用力。
聂海胜也站起来，同样伸出手：“代表我们，飞好。”
杨利伟站起来，看着两位战友。他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发紧，最终只是用力回握，重重点头。
黄伟芬的眼框红了。她见过太多次选拔，但这一次，三个人的反应让她震撼——没有失落，没有不甘，只有一种使命移交的庄重。
二
同一时间，酒泉卫星发射中心。
李振华站在总装厂房里，看着技术人员为神舟五号飞船做发射前最后一次检查。飞船已经被移到了与火箭对接的工位上，明天就要进行船箭对接。
陈向东快步走来，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传真。
“北京那边定了。”他把传真递给李振华，“杨利伟。”
李振华接过传真，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。这四年来，他见过杨利伟很多次——在训练场，在仿真器旁，在会议上。那个总是话不多，但眼神坚定的年轻人。
“翟志刚和聂海胜呢？”
“作为备份，已经进入隔离状态。按照预案，他们将全程参与发射准备，直到利伟进舱前最后一刻。”
李振华点头。这就是“发一备一”的完整含义——不只是飞船有备份，航天员也有备份。主份航天员+备份航天员。
他走到飞船旁边，伸手摸了摸返回舱的外壳。冰凉的复合材料，下面是为航天员准备的生命空间。
“对接机构检查了吗？”他问旁边的技术人员。
“昨天刚做完最后一次地面测试。”技术人员递过记录本，“主动探头十二个捕获锁全部正常，被动锥套密封圈压力测试达标。所有数据都比‘尖兵二号’对接试验时还要好。”
李振华翻看着测试数据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，背后是六颗卫星的太空验证，是数百次地面测试，是无数个不眠之夜。
“备份船的对接机构呢？”
“同步测试完成，数据完全一致。”技术人员说，“按照‘发一备一’标准，两艘船的对接机构可以互换使用，误差在允许范围内。”
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——标准化，可互换，高可靠性。
陈向东低声说：“有时候我会想，咱们是不是做得‘过度’了。首飞任务根本用不上对接机构，却花了那么大代价……”
“不是过度，是必要。”李振华合上记录本，“航天不是赌概率，是把概率压缩到无限接近零。对接机构现在用不上，但万一——我是说万一——需要太空救援呢？那时候再后悔就晚了。”
他望向厂房另一侧的备份船。那艘银白色的飞船静静矗立，已经加注了部分燃料，系统处于半通电状态。48小时内，它就能起飞。
“它在那里，就是一份承诺。”李振华轻声说，“对航天员的承诺：别怕，万一有事，有船来接你回家。”
三
北京，航天员公寓隔离区。
杨利伟坐在房间里，面前摊开着任务手册。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文本上，而是看着窗外——那里，翟志刚和聂海胜正在小院子里散步。
按照隔离规定，三人不能有身体接触，但可以在规定局域内活动。他们隔着玻璃窗，用眼神交流。
翟志刚做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。
聂海胜指了指天空，然后竖起大拇指。
杨利伟点头，也竖起大拇指。
简单的动作，胜过千言万语。
门被敲响。黄伟芬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利伟，这是志刚和海胜写给你的。”她把信封放在桌上，“他们不能进来，托我转交。”
信封很普通，是训练中心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。杨利伟拆开，里面是两页信纸。
第一页是翟志刚的字迹，刚劲有力：
“利伟：
现在该叫你‘首飞航天员’了。
说实话，宣布那一刻，心里有过零点一秒的失落。但紧接着，是释然——因为是你。
这四年，我们一起吃过太多苦。记得那次离心机训练，我吐了，你递给我水；记得那次理论考试，海胜没考好，我们三个一起熬夜帮他复习；记得那次野外生存，你找到的水源救了我们所有人。
你不是一个人走到今天的。你是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努力，走到这个位置的。
所以，不要有压力。你飞的，是我们三个人的梦。
上去后，帮我们多看看地球。帮我们体会一下，失重是什么感觉。
然后，平安回来。
等你回来，咱们仨好好喝一杯——以茶代酒也行。”
第二页是聂海胜的，字迹工整：
“利伟兄：
恭喜。
我今天一直在想，如果你在太空遇到技术问题，需要地面支持，我和志刚该做什么。
然后我发现——我们能做的太多了。我们熟悉同样的操作，了解同样的系统，经历过同样的训练。如果你在舱里遇到难题，我们在指挥大厅，一定能给你最准确的支持。
所以你看，我们并没有分开。你在舱内，我们在舱外，但我们还在同一个团队里。
这就是备份的意义：不是旁观者，是第二套大脑和双手。
放心飞。地面有我们。
等你凯旋。”
杨利伟读了两遍，然后把信纸仔细叠好，放回信封。他的眼框发热，但没有流泪。
不能流泪。航天员的眼泪，要留给凯旋的时刻。
他拿起笔，在任务手册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：
“不是我一个人在飞。”
四
4月5日，酒泉发射场。
杨利伟第一次以“首飞航天员”身份来到发射区。他穿着蓝色训练服，在陈向东和李振华的陪同下，参观即将搭载他上天的火箭和飞船。
长征二号f遥五火箭已经完成了船箭对接，矗立在发射塔架上。。
“这就是你的座驾。”李振华说，“我们叫它‘神箭’。”
杨利伟仰头看着。在仿真器里看过无数次，在图纸上研究过每一个细节，但看到实物，还是被那种磅礴的气势震撼。
他们乘电梯上升到飞船层。返回舱的舱门开着，里面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布置。
“进去看看？”陈向东问。
杨利伟点头。在技术人员协助下，他钻进返回舱，坐在那个即将伴随他飞向太空的座椅上。
空间比仿真器更逼真。仪表盘的灯光柔和，各种开关触手可及。正前方的舷窗擦得一尘不染，通过它能看到发射塔架的钢结构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李振华在舱外问。
杨利伟深吸一口气：“像……像战士坐进了坦克。”
这个比喻让大家都笑了。
“比坦克复杂。”陈向东说，“坦克坏了能修，这个在太空坏了……”
“不会坏。”杨利伟打断他，语气平静而坚定，“你们把它造得太好了，坏不了。”
舱外安静了一瞬。
李振华的眼框忽然红了。他转过身，假装检查设备，用力眨了眨眼。
四年了。从神舟一号到五号，从逃逸试验到动物试验，从质疑声到期待目光——所有的努力，所有的坚持，所有的“过度准备”，等的不就是航天员这句“坏不了”的信任吗？
杨利伟在舱里待了二十分钟，熟悉每一个细节。出来时，他对技术人员说：“左侧b3开关的阻尼可以调大一点，现在有点松。”
技术人员惊讶：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手感。”杨利伟说，“仿真器里的那个开关，阻尼比这个大。”
记录，修改。这就是航天员的价值——他们是最终用户，他们的感受，就是改进的方向。
离开发射塔时，杨利伟回头看了一眼。
火箭静静矗立，象一个等待出发的巨人。
四天后，这个巨人将喷出火焰，托着他，冲向那个所有中国航天人梦想了半个世纪的地方。
五
4月8日，北京航天指挥中心。
张召忠提前三天来到这里，参与发射前的最后彩排。作为央视直播的特邀评论员，他需要熟悉每一个环节，了解每一个细节。
在指挥大厅的角落里，他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卡洛斯？”张召忠惊讶，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卡洛斯转过身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青涩的科林托学员了，眼神里多了沉稳和自信。
“张教授！李总安排我来观摩学习。”卡洛斯的中文已经很流利，“老刘师傅也来了，在酒泉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张召忠与他握手，“这次任务，你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吗？”
卡洛斯想了想：“我想看……备份船。”
“哦？”
“在天津总装厂，我看到备份船和主份船一起制造。当时李建国师傅说：‘这艘船可能永远用不上，但必须随时能用。’”卡洛斯说，“我想看看，这个‘随时能用’是怎么实现的。”
张召忠点头：“那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他们来到任务指挥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。这里是大屏幕，显示着酒泉备份船的状态。
屏幕上，备份船在厂房里静静待命。示着实时状态：
“如果现在需要发射，多长时间能准备好？”卡洛斯问。
值班员回答：“48小时。实际上，如果激活紧急程序，可以压缩到36小时。”
“36小时……”卡洛斯喃喃道，“也就是说，如果杨利伟在太空遇到危险，地面能在一天半内发射救援船？”
“理论上是的。”张召忠解释，“但前提是故障船能等到救援船抵达。所以航天员在轨遇到问题时，第一原则是自救，第二原则是等待救援。”
他看着屏幕上的备份船：“这艘船在那里，最大的意义不是‘要用’，是‘可以不用’——因为它给了航天员底气：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，还有一条退路。”
卡洛斯快速记录着。这些理念，在科林托，在南美，在很多发展中国家，都是全新的。
“张教授，我能问个问题吗？”他抬起头，“为什么中国愿意花这么多资源做备份？很多国家会觉得这是浪费。”
张召忠笑了：“这要问李振华总师。但我的理解是——中国人的哲学里，生命无价。为保护生命花的钱，不是成本，是投资。投资在航天员安全上，投资在国家信誉上，投资在民族未来上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，备份不是浪费。备份船的技术、备份航天员的经验，都会用在后续任务中。你今天看到的‘过度准备’，可能就是明天任务的标准配置。”
卡洛斯若有所思。他想起老刘的笔记里那句话：“航天这条路，是用很多人的青春、汗水，还有少数生命的奉献铺成的。对奉献者，无论人还是动物，都要心怀敬畏和感恩。”
备份，就是这种敬畏和感恩的具体体现。
六
4月9日，发射前一天。
酒泉航天员驻地，杨利伟接到了最后一个电话。
是妻子打来的。按照规定，从今天起，他将进入完全隔离状态，直到明天进舱。
“利伟……”妻子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我很好。”杨利伟说，“一切都好。”
“儿子让我告诉你，他在学校跟全班同学说了：我爸爸明天要上太空。老师说要组织全班看直播。”
杨利伟笑了：“让他别吹牛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妻子打断他，“你会成功的。我们都在地面等你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，妻子轻声说：“利伟，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上去后……替我看一眼地球。他们说从太空看地球特别美。你替我看一眼，回来讲给我听。”
杨利伟的喉咙发紧：“好。我替你，替儿子，替爸妈，替所有想看看地球的人，好好看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走到窗前。
戈壁的夜空，星河璀灿。明天这个时候，他将置身于这片星河之中。
门被敲响。黄伟芬走进来，手里拿着明天的流程表。
“最后确认一遍。”她在对面坐下，“04:00起床，04:30早餐，05:00出发去发射场，06:00进舱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进舱后，按检查单操作。不要急，时间很充裕。”
“明白。”
黄伟芬看着自己的学生。四年前，他还是个有些拘谨的飞行员。现在，他坐在那里，沉稳得象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钢。
“利伟，紧张吗？”
杨利伟想了想：“训练时紧张过。现在……不紧张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该做的都做了。”他说，“我练了四年，飞船测了四年，火箭验了四年，地面准备了四年。如果这样还不行，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。”
黄伟芬点头。这就是航天员的最佳状态——尽人事，听天命。不盲目自信，也不无端恐惧。
“志刚和海胜在指挥大厅。他们会在整个过程中支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李振华总师让我带句话。”黄伟芬顿了顿，“他说：利伟，你不是一个人在飞。你背后，是十万航天人，是十四亿中国人。”
杨利伟站起来，向黄伟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：
“请转告李总，请转告所有人——我一定完成任务，平安返回。”
七
夜深了。
杨利伟躺在床上，却没有睡意。他闭上眼睛，在脑海里一遍遍过流程：进舱、检查、发射、入轨、在轨、返回、着陆……
每一个环节，每一个动作，都象刻在脑子里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四年前入选时的兴奋。
想起第一次进离心机时的眩晕。
想起和志刚、海胜一起熬过的无数个夜晚。
想起平安从返回舱出来时摇尾巴的样子。
想起老刘那双满是老茧的手。
想起卡洛斯认真的眼神。
想起张召忠在电视上说：“我们等了太久……”
是的，等太久了。
从“东方红一号”到“神舟五号”，三十三年。
从加加林上天到现在，四十一年。
从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到现在，几千年。
明天，中国人终于要亲自去那片星空看看了。
他坐起来，打开床头灯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，又读了一遍志刚和海胜的信。
然后，他在信的背面写了几行字：
“如果我能回来，这些话可以公开。
如果……我回不来，这些话也请转达：
1 不要停下。我失败了，就换志刚上。志刚不行，就海胜上。总要有人上去。
2 不要责怪任何人。航天是冒险，我自愿冒险。
3 告诉我儿子：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，但爸爸爱他。”
写完，他把纸折好，放进信封，压在枕头下。
然后关灯，躺下。
这一次，他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。
窗外，戈壁的风在呼啸。
但风声中，隐约能听见远处发射塔架的方向，传来技术人员最后的检查口令。
那些声音，在夜色中汇聚成一首无言的歌。
一首关于勇气、关于梦想、关于一个民族千年仰望的歌。
而明天，太阳升起时。
这首歌，将迎来最辉煌的高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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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