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3月,巴基斯坦卡拉奇
海风裹着热浪扑进刚落成的白色建筑。艾哈迈德站在测控大厅中央,手心里全是汗——不是热的,是紧张的。”
“哈立德,还愣着干啥?”中国工程队队长老张笑着拍他肩膀,“该你致辞了。”
哈立德深吸一口气,走向讲台。台下坐着中巴两国的官员、工程师,还有从伊斯兰堡赶来的学生代表。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熟悉面孔——2002年在中国一起培训的国际学员,如今都已回国,成了各自国家的航天骨干。
话筒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“女士们,先生们……”哈立德开口,用的是中文。
台下轻微骚动。他顿了顿,换成乌尔都语,又用英语重复一遍,最后又回到中文:
“今天站在这里,我想用三种语言说同一句话:感谢中国老师,没有你们的分享,就没有这座测控站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银色u盘:
“这里面,是这座测控站的全部技术资料——从地基施工到软件代码,从天线校准到故障预案。中方团队没有保留,全部移交。”
“有人问:中国为什么这么大方?”
哈立德看向坐在第一排的中国代表团团长——不是李振华,是陈向东。李振华此时正在天津主持另一个重要会议,但托陈向东带来了一份礼物。
陈向东站起来,走到台边,打开一个檀木盒子。
里面是十二把特制扳手,和老刘当年那批一模一样,但每把扳手柄上都刻着不同的国旗图案。
“这是李振华先生托我带来的。”陈向东声音洪亮,“他说:技术可以给,但手艺得自己练。”
他拿起刻着巴基斯坦国旗的那把,递给哈立德:
“当年教你们的老刘师傅说了:拧螺丝的手感,光看图纸学不会,得自己拧秃十把扳手,才算入门。”
哈立德接过,沉甸甸的。他忽然想起2002年,老刘在戈壁滩教他调燃料阀门时说的话:
“小哈啊,航天这活儿,说到底就四个字——手上有数,心里有底。”
他握紧扳手,转向全场:
“所以,中国朋友给的,不是现成的鱼,而是渔竿、渔线、甚至怎么找鱼窝的经验。剩下的——得我们自己钓。”
掌声雷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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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天津港区会议室
李振华正在看一份“技术分级清单”
“完成了。”赵志坚望向港口方向,“去年年底换的,国产qc-280,功率比柴油机大40,现在能跑26节。”
“苏联专家帮了大忙吧?”
“叶菲莫夫老爷子亲自把关的测试。”赵志坚感慨,“他说:‘这套系统,比我们当年设计的……更可靠。’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李振华抬起头来,“用别人的经验,长自己的本事——这才是真正的技术引进。”
赵志坚在旁边解释:“按照你的要求,我们把从‘鲲鹏’平台逆向出来的技术分了三档。”
“第一档:内核敏感技术,比如未来要更换的舰载核动力模块设计、重型舰体结构数据——这些不外传,只用于国家重点项目。”
“第二档:次级关键技术,比如海上发射稳定算法、大功率电力管理方案——这些可以‘合作研发’形式,与友好国家共同深化。”
“第三档:通用衍生技术,比如海上平台防腐涂层、大型设备海上运输固定方案——这些可以民用化,甚至市场化。”
李振华点头:“巴基斯坦拿到的是?”
“测控站全套属于第三档偏上,接近第二档门坎。”赵志坚说,“但我们附赠了‘技术升级路径图’——告诉他们,如果五年内能自主完成三次以上卫星测控任务,可以申请合作研发第二代系统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李振华合上清单,“真正的尊重,是给朋友一条向上的路,而不是永远在底层接施舍。”
窗外传来货轮鸣笛声。港区远处,那艘巨大的“鲲鹏”平台正静静停泊在专用码头——它已经完成改造,成为我国首个海上航天发射与综合实验平台,即将首航南海。
“对了。”赵志坚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要的那台老收录机,我托人在旧货市场找到了。”
他从办公桌底下拿出一个纸箱。
李振华打开。里面是一台深蓝色的燕舞收录机,保养得还不错,磁带舱里甚至还卡着一盘老磁带。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:“质检优等品——林国栋监制”
他轻轻拂去灰尘,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转动,发出沙沙声,然后——
“燕舞,燕舞,一曲歌来一片情……”
歌声有些走调,但旋律依旧清淅。
李振华安静听完一整首,才关掉。
“该去看看林老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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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5月,智利圣地亚哥
南美航天合作网络第一次全体会议,在联合国拉丁美洲经委会大楼举行。
旁边展台,巴西的亚马逊雨林监测卫星模型精致得象个艺术品;阿根廷的气象卫星模型闪着金属光泽;甚至连玻利维亚都带来了矿业遥感方案ppt。
卡洛斯的“破铜烂铁”显得有些寒酸。
几个其他国家代表路过,瞥了一眼,摇摇头走开。
直到中国代表团入场。
带队的是一位中年女工程师,姓周。她径直走到卡洛斯面前,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粗糙模型。
“卡洛斯?”她用中文问。
“是我。”卡洛斯紧张地站起来,“周工您好,我……”
“不用介绍。”周工笑了,切换成流利的西班牙语,“李振华老师特意嘱咐我,一定要看看科林托的‘风之子’。他说,这是真正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航天器。”
她指着模型上简陋的“气象传感器”部分:
“你们用的是什么方案?我看这体积,不象是进口货。”
卡洛斯眼睛亮了:“是我们自己改装的!用二手汽车氧传感器加高原气压计,成本只有进口的十分之一,精度能达到80……”
他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。
周工认真听完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档:
“这是中国‘风云’系列气象卫星的早期技术手册——1970年代版本。已经解密了。”
卡洛斯愣住:“这……”
“李老师说,你们现在走的路,和我们四十年前很象。”周工把文档推过去,“看老版本比看最新版更有用——因为你能看到,当年我们是怎么在要啥没啥的情况下,把事办成的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另外,南美网络决定设立一个‘特别创新基金’。你的‘风之子’方案,获得了首期资助——二十万美元。”
卡洛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周工拍拍他肩膀:“别嫌少。李老师说,钱多了反而坏事,紧着花才能逼出创造力。”
她看向那个粗糙模型:
“加油。等‘风之子’真的上天那天,我来科林托,吃你承诺的红烧肉炖土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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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8月,北京旧城区
李振华按着地址,找到一栋老式家属楼。三层,没有电梯。
他提着那台燕舞收录机,还有一盒稻香村点心,爬上楼梯。
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、但腰板挺直的老人——林国栋。
“李总?”林国栋有些惊讶,随即笑了,“稀客稀客,快请进。”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都是老式的,但收拾得一尘不染。最显眼的是客厅墙上——挂着的不是山水画,而是一张放大装裱的新闻照片:1988年,长征三号火箭矗立在发射塔架,箭体上“燕舞收录机”五个字清淅可见。”
“林老,您还留着这个。”李振华感慨。
“当然得留着。”林国栋给他泡茶,“那是我这辈子,干过最‘不务正业’,也最得意的一件事。”
两人在旧沙发上坐下。李振华打开点心盒,又拿出那台收录机。
林国栋眼睛亮了:“哟!这老伙计……还是我监制的那批!”
他熟练地打开后盖,检查内部:“电机还行,皮带该换了……这磁头,磨损不严重。你从哪儿淘来的?”
“旧货市场。”李振华说,“摊主说,这是最后一批‘林国栋监制’的货,质量最好。”
林国栋抚摸着收录机外壳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总,燕舞厂……1998年就破产重组了。”他声音很平静,“最后那批库存,当废铁卖的。我退休那天,在空厂房里坐了一下午,就听着这台样机,一遍遍放那首歌。”
“一曲歌来一片情……唱了十年,终于唱完了。”
李振华没说话,只是给他续上茶。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林国栋抬头,目光炯炯,“那5万,花得值。前几天我看电视,神舟六号都成功了,两个人上天了……我就想,这里头,有没有我那一份力?”
“有。”李振华肯定地说,“没有那5万,‘尖兵二号’项目可能就停了。没有‘尖兵二号’,就没有后来的对接技术,空间站就得晚很多年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档:
“林老,我们准备设立一个‘航天反哺基金’,用未来空间站商业运营的部分收益,支持民族企业的技术创新。”
“基金的名字,我想叫——‘燕舞创新奖学金’。”
林国栋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第一笔资助,已经确定了。”李振华继续,“给一家做特种陶瓷的乡镇小厂,他们研发的耐高温涂层,可能解决火箭发动机喉衬的难题。厂长说,他年轻时第一台收录机就是燕舞的。”
老人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眼角。
“李总啊……”他长叹一声,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——北京在为2008年奥运做最后冲刺。这座古老的城市,正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着面貌。
但在这间老房子里,时间仿佛还停留在1988年。
林国栋忽然问:“下次火箭发射,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明年。”李振华说,“2007年,我们要发一颗探月轨道器,叫‘嫦娥一号’。”
“嫦娥……”林国栋喃喃重复,忽然笑了,“好名字。比‘燕舞’大气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:
“李总,下次发射……能让‘燕舞’的歌,真的上月亮吗?”
李振华也站起来,站到他身边:
“林老,我答应您——等咱们中国航天员真的登上月球那天,我会让他在月面放这首歌。”
“让‘一曲歌来一片情’,在月亮上,唱给地球听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良久无言。
最后,林国栋轻声说:
“那我得好好活着。我得等到那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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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12月31日,夜
三地,同一个星空。
巴基斯坦卡拉奇:哈立德带着新招收的本地学员,在测控站顶楼进行首次实操训练。屏幕上的轨道数据跳动,他握着那把刻着国旗的扳手,轻声说:“手上有数,心里有底。”
科林托高原:卡洛斯和团队围着篝火,用简陋的天文望远镜看星星。胡安弹着吉他,唱起改编的南美民谣:“风之子要飞翔,飞向星辰的方向……”锅里的土豆羊肉咕嘟作响。
北京老家属楼:林国栋把收录机音量调小,听着里面沙哑的歌声。他摊开信纸,给孙子写信:“……爷爷当年做的那个决定,现在看来,是对的。你要记住:人这一生,总得做几件看起来‘傻’,但很多年后回想起来,会笑出来的事。”
天津港区:李振华站在“鲲鹏”平台的甲板上,海风凛冽。他手里握着一份刚收到的加密文档——标题是《1997年“尖兵二号”撞击事件完整技术复盘报告》。
赵志坚走过来:“决定了吗?什么时候公开这段历史?”
“2008年。”李振华望着远方的海平面,“等天宫一号上天,等我们有足够的底气告诉世界:中国航天的路,是从失败里一步步踏出来的。”
“那时候,我们再好好讲一讲——1997年,那两颗卫星撞在一起的故事。”
夜空中,一颗流星划过。
李振华轻声补了一句:
“和那些,在失败后站起来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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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179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