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4月,西安卫星测控中心地下档案室
周明推开厚重的防磁门,走廊的灯光照进尘封多年的房间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旧电路板特有的气味。
“周总,真要调这份档案?”年轻档案员小李有些犹豫,“1997年的‘尖兵二号’撞击事件……保密级别还没降呢。”
“降了。”周明递过批文,“昨天刚批的,解密范围:内部技术研讨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李振华总师特批的。他说,是时候让年轻人知道,咱们的路是怎么走过来的。”
小李仔细核对批文,点头打开保险柜。最里层,一个墨绿色的金属盒子被取了出来,表面贴着泛黄的标签:
19971015-1022
周明戴上白手套,轻轻打开盒子。
---
【闪回:1997年10月15日,夜】
西安测控中心主控大厅
三十岁的周明坐在第三排操作席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。屏幕上,两颗代号“尖兵二号03星”“04星”的试验卫星,正在距地面380公里的轨道上缓缓靠近。
这是中国首次太空自主交会对接试验的第三天。
“光学导引系统正常。”旁边女工程师小张盯着屏幕,“图像清晰,对接锥套可见。”
控制台正前方,项目总师老陈(陈向东)盯着大屏幕,眉头紧锁。他旁边坐着两位苏联专家——叶菲莫夫和弗拉基米尔,两人都在低声用俄语交流着什么。
“老叶,你觉得怎么样?”陈向东用生硬的俄语问。
叶菲莫夫盯着数据流:“算法有点……太理想化。太空不是实验室,会有微小扰动。”
话音刚落,警报响了。
不是刺耳的蜂鸣,而是低沉的“嘟嘟”声——这是最高级别的异常预警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陈向东猛地站起。
周明脸色煞白:“03星姿态失控!偏航角每秒增加05度……还在加速!”
屏幕上的三维模拟图里,代表03星的绿色图标开始不规则旋转。代表04星的红色图标仍在按预定轨道前进——两颗卫星的相对距离,从200米急剧缩小。
“关闭自动程序!切手动!”陈向东吼道。
“手动系统无响应!”小张声音发抖,“遥控指令延迟……天啊,它们要撞上了!”
大厅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屏幕上,两个图标在150米距离交汇——然后,模拟图变成一片雪花。
真实遥测数据窗口,数值疯狂跳动三秒,然后……全部归零。
“通讯中断。”周明的声音干涩,“两颗星……信号全丢。”
时间:1997年10月15日,23点47分。
中国航天首次太空交会对接试验,在即将成功的瞬间,以两颗卫星相撞、失联告终。
---
【闪回:撞击后第一小时】
“找!给我把信号找回来!”陈向东眼睛通红。
二十多名工程师在控制台前疯狂操作,试图重新建立链接。苏联专家弗拉基米尔已经冲到通讯组,用俄语夹杂中文指挥调整天线参数。
叶菲莫夫却坐在原位,盯着已经黑屏的主显示器,喃喃自语:
“撞击速度……估计多少?”
周明调出最后一帧有效数据:“相对速度03米/秒,夹角15度。”
他忽然睁开眼:
“陈,卫星可能没碎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要等多久?”陈向东急问。
“轨道周期90分钟,现在……”叶菲莫夫看表,“还有47分钟进入日照区。”
陈向东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对全场:
“所有人听着!从现在开始,谁也不准离开岗位!食堂送饭过来,困了轮流在椅子上眯十分钟!”
他指向周明:“你,带上算法组,给我一帧一帧复盘撞击前的数据!我要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!”
又指向小张:“你,带遥测组,准备好卫星一旦恢复信号,立刻下载所有缓存数据——尤其是撞击瞬间的传感器记录!”
最后看向叶菲莫夫:“老叶,您……”
“我跟你一起等。”叶菲莫夫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,抿了一口,“伏特加,提神。要吗?”
陈向东摇头,抓起旁边不知谁喝剩的半瓶北冰洋汽水,灌了一大口。
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。
---
【闪回:凌晨1点22分】
“有信号了!”通讯组突然大喊。
主屏幕猛地亮起——先是一个闪烁的光点,然后数据流开始跳动。
“03星!03星恢复通讯!”小张声音带着哭腔,“系统自检……结构完好!主控电脑正在重启!”
三十秒后,04星信号也恢复了。
两颗卫星的遥测数据显示:除了03星太阳能板b面发电效率下降30(疑似变形),04星温控系统有轻微异常,其余核心系统——全部正常。
“真的……没碎。”陈向东瘫坐在椅子上,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。
叶菲莫夫却已经走到周明身后:“数据下载完成了吗?”
“正在下。”周明盯着进度条,“撞击前三分钟到后两分钟的完整传感器记录……老天,这数据量。”
“这是金子。”叶菲莫夫轻声说,“比成功更值钱的金子。”
数据下载完毕时,天快亮了。
周明调出撞击瞬间的力学传感器曲线——两颗卫星接触时间仅08秒,峰值载荷只有设计极限的七分之一。
“果然是‘擦伤’。”叶菲莫夫指着曲线上的一个异常波峰,“看这里——在撞击前05秒,03星的姿态控制喷口突然异常点火。这就是失控的原因。”
“为什么喷口会自己点火?”陈向东问。
周明已经调出了控制代码的对应段落。他看了三遍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是……是我的错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在最后靠近段的控制逻辑里,加了一个‘防抖动补偿算法’……本意是消除太阳帆板展开后的微小振动。”
“但这个算法没考虑到——当两颗星距离小于200米时,它们的磁场、静电场会相互干扰,导致姿态传感器读数出现低频噪声。”
“算法把噪声误判为‘抖动’,于是加大了控制力度……结果喷口过调,姿态失控。”
大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周明低着头,等着挨骂,等着处分,甚至等着被调离项目。
但陈向东只是沉默了几秒,问:
“修复要多久?”
周明愣住:“啊?”
“我问你,找出问题原因了,修复这个bug,重新编写控制算法,要多久?”陈向东声音平静,“我要一个确切时间。”
周明脑子飞快转动:“算法本身不难改……但要充分测试,至少要……”
“72小时。”叶菲莫夫突然插话,“给他72小时不睡觉,够了。”
老爷子看向周明:“年轻人,航天这行,犯错不可怕。可怕的是——犯了错,不敢认,认了错,不敢改。”
他拍拍周明肩膀:“现在,去改。”
---
【闪回:72小时不眠夜】
接下来的三天,测控中心地下一层的算法组机房,成了不夜城。
周明带着五个组员,泡面箱子堆成了小山。困了就用凉水冲脸,实在撑不住就在行军床上躺十五分钟,闹钟一响就蹦起来。
叶菲莫夫和弗拉基米尔轮流陪着他们。老爷子们不写代码,就坐在旁边,看数据,提思路,偶尔讲个苏联时代的失败故事。
“1969年,我们第一次尝试太空对接,也撞了。”叶菲莫夫在第三天凌晨,边啃馒头边说,“撞得比你们狠——两颗飞船的太阳能板全碎了,只能紧急返回。”
“后来怎么解决的?”周明眼睛盯着屏幕,手还在敲键盘。
“后来我们发现,问题不在算法,在传感器。”弗拉基米尔接话,“太空环境太复杂,地球磁场、太阳风、热胀冷缩……任何微小扰动,传到传感器上都会被放大。”
“所以你们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加了冗余。”叶菲莫夫说,“三套独立传感器,投票制——两个说‘左’,一个说‘右’,那就听‘左’的。虽然增加了重量,但安全。”
周明敲键盘的手突然停了。
“冗余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然后猛地转头,“陈总!我有个想法!”
凌晨四点,新算法方案出炉。
核心就两点:
1 三传感器冗余校验(借鉴苏联经验)
2 最后200米加入‘防撞缓进’模式——一旦检测到异常扰动,自动将靠近速度降至005米/秒,给人工干预留出时间
陈向东看完,只问了一句:“测试过吗?”
“地面模拟跑了二十遍,全部通过。”周明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,但眼神亮得惊人,“但太空环境……没法完全模拟。”
“那就再上一次天。”陈向东拍板,“用同样的两颗卫星,同样的轨道——告诉上面,我们要再试一次。”
“要是再失败呢?”有人小声问。
叶菲莫夫笑了,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。
弗拉基米尔翻译过来:
“他说——‘第一次失败是事故,第二次同样的失败才是耻辱。’”
---
【闪回:1997年10月22日】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七天后的同一时间,同一轨道。
“尖兵二号03星”“04星”——经过地面遥控修复,太阳能板人工调整了角度,温控系统重置——再次缓缓靠近。
这一次,控制大厅里多了很多人。李振华也从北京赶来了,坐在后排,安静地看着。
周明坐在主控席,手心里全是汗。新算法的每一个参数,都是他亲手调试的。旁边放着一瓶风油精——这三天他只睡了八个小时。
“相对距离200米,进入‘防撞缓进’模式。”小张汇报,声音平稳。
屏幕上,两颗卫星的靠近速度从01米/秒自动降至005米/秒。
150米。
100米。
50米。
周明死死盯着三套冗余传感器的数据——它们完美同步,没有一丝异常扰动。
20米。
10米。
对接锥套的光学图像已经清晰可见,在太空的黑色背景上,像一枚等待归鞘的箭。
5米。
3米。
1米……
“接触!”
机械锁定的“咔嗒”声,通过传感器转化成电信号,传回地面。
紧接着,是电路接通、数据通道建立、系统自检通过的连续确认信号。
大屏幕上跳出绿色大字:
“对接成功——状态:完美锁定”
死寂。
然后,不知道谁先哭出了声。
接着是掌声,吼声,有人把安全帽扔上了天花板。
周明瘫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小张扑过来抱住他,两人又哭又笑。
后排,李振华长长舒了一口气,转头对陈向东说:
“这跤摔得值。”
陈向东点头,眼睛也红了:“太值了。”
叶菲莫夫和弗拉基米尔站在一起,老爷子们互相拥抱,用俄语说着“恭喜”。
然后叶菲莫夫走到周明面前,伸出手:
“年轻人,现在你有了一个可以讲一辈子的故事——关于怎么在失败后,用72小时,把耻辱变成勋章。”
周明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用力点头。
---
【回到2007年】
档案室里,周明合上金属盒子。
小李已经听得入神,好半天才问:“周总,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周明微笑,“那两颗撞过的卫星,又完成了两次完美对接,才结束任务。它们带回来的撞击数据,成了神舟飞船对接系统的设计基石。”
他抚摸着盒子表面:
“1999年,神舟一号上天时,已经装备了基于那次失败经验优化的对接机构。从那时起,每一艘神舟都有。”
“2002年,‘尖兵二号’备份星还和杨利伟的轨道舱对接了一次——验证了在轨燃料补加的概念。”
小李感慨:“一次失败,养活了后面十几年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周明站起来,“走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两人离开档案室,来到测控中心新建的“航天精神展厅”。在展厅最深处,有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。
柜子里,没有奖杯,没有模型。
只有两样东西:
1 一叠1997年的手写演算纸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,边角有泡面汤渍。
2 一个老式搪瓷缸子,缸身上印着“尖兵二号留念”,里面装着二十多枚用秃的铅笔头。
展柜标签上写着:
“失败的价值——19971015-1022
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人”
周明站在展柜前,轻声说:
“今年,探月工程要正式启动了。”
“出发前,我带所有新人来这里看这个展柜。我要告诉他们——”
“中国航天的路,不是用鲜花铺成的,是用这些铅笔头、这些泡面渍、这些在失败后熬红的眼睛,一寸一寸铺出来的。”
窗外,春光正好。
---
【2007年6月,北京航天城】
李振华推开探月工程总体设计部会议室的门。
椭圆长桌旁已经坐了三十多人——白发苍苍的老专家,中年的技术骨干,还有几张格外年轻的面孔。邓峰坐在后排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探月工程总设计师孙家栋院士站起身,“那咱们开始。”
墙上投影打出四个大字:
“嫦娥工程——绕、落、回”
孙院士开始讲解总体规划:
“一期‘绕’:2007年发射嫦娥一号,实现绕月探测。”
“二期‘落’:2013年前后,实现月面软着陆和巡视勘察。”
“三期‘回’:2020年前后,实现月面采样返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
“有人问,为什么现在要上月球?咱们的空间站还没建成,是不是太急了?”
“我的回答是——航天这条路,不能等一条腿走稳了,才迈另一条腿。要两条腿交替前进,才能走得远。”
“载人航天是‘近’,是保障国家战略安全;深空探测是‘远’,是拓展人类生存边疆。两手都要抓,两手都要硬。”
李振华在台下听着,忽然想起1988年,他刚提出“用商业广告养航天”时,也有人问:饭都吃不饱,想什么太空?
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。
讨论到航天员选拔时,杨利伟发言:
“探月方向的航天员,和近地轨道的要求不同。月面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,活动方式、应急处理、心理适应……都需要重新设计训练大纲。”
他看向邓峰:“小邓,你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邓峰站起来,略显紧张,但声音坚定:
“杨老师,各位前辈。我母亲……是二十多年前戈壁滩的家属。她等过我父亲,等过我,现在……我想让她等一次更远的。”
“我申请加入探月航天员梯队,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,而是因为——”
“我想让所有像我妈那样,在地上等待的人知道,她们的等待,值得一个比地球轨道更远的答案。”
会议室安静片刻。
孙院士缓缓点头:“这个理由,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实在。”
他看向李振华:“李总,你们商业航天那块,能配合什么?”
李振华打开文件夹:
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我们正在和俄罗斯谈,联合升级伊尔-76失重飞机,未来探月航天员的长期失重训练,可以大幅降低成本。”
“第二,商业航天基金将设立‘深空探索专项’,资助月球科研载荷的民间研发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我们计划,在嫦娥三号(月面着陆任务)时,搭载一个‘文明记忆盒’。”
“里面会存放一些代表人类文明的东西。我们中方提议,放三样:”
“1中国古琴曲《流水》的数字录音(1977年旅行者号金唱片收录过)”
“2世界各国的儿童绘画作品(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征集)”
“3燕舞收录机广告歌《一曲歌来一片情》的原始录音磁带”
最后一项说出时,几位老专家都笑了。
“李总,你这……”孙院士摇头笑,“太有生活气息了。”
“航天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”李振华认真说,“从老百姓的收录机,到天上的月球车——这是一条完整的链。”
“链不能断。”
会议一直开到晚上。散会后,李振华和杨利伟并肩走出大楼。
夜空晴朗,一弯新月挂在天边。
“真想上去看看啊。”杨利伟轻声说。
“你会上得比那更远。”李振华说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快到停车场时,杨利伟忽然问:
“林老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每天早起打太极,下午听戏。就是总念叨,要等到咱们上月球那天。”
“告诉他,让他一定等到。”杨利伟握紧拳头,“我们这代人,就是拼了命,也要把路铺到月球——为了所有在地上等待的人。”
---
【2007年中秋夜,三地同月】
北京老家属楼
林国栋把收录机搬到阳台,按下播放键。歌声飘出,混着楼下孩子们玩灯笼的笑声。
孙子跑来:“爷爷,这是什么歌呀?好老。”
“老歌。”林国栋摸摸孙子的头,“但爷爷敢说,总有一天,它会成为最‘新’的歌——新到月亮上去。”
他指着天上的月亮:
“等咱们中国的火箭,把咱们中国的人送到那儿,就让这首歌,在月亮上放给你听。”
科林托高原
卡洛斯和团队围坐篝火,中间架着一口大锅——今天他真做了红烧肉炖土豆,用的是从中国寄来的正宗调料。
胡安啃着土豆,含糊不清地说:“卡洛斯,你说……中国人真能上月亮?”
“能。”卡洛斯斩钉截铁,“因为他们有一样我们还在学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‘不可能’拆成无数个‘可能’,然后一个一个去实现的本事。”
他举起玉米酒:
“敬月亮——也敬所有正在走向月亮的人。”
天津“鲲鹏”平台甲板
赵志坚带着重型火箭团队,正在做夜间系泊测试。休息间隙,年轻人围坐一圈,分月饼。
有人提议:“赵总,讲个故事吧!关于月亮的。”
赵志坚想了想:
“那就讲个‘失败’的故事。”
他开始讲1997年,讲那两颗撞在一起的卫星,讲那72小时的不眠夜。
讲完后,一个年轻女孩问:“赵总,您说……咱们搞重型火箭,也会经历那样的失败吗?”
“会。”赵志坚点头,“而且可能更惨烈。”
“那……怕吗?”
赵志坚看向海面上的月亮倒影:
“怕。但怕的时候,就想想1997年那帮人——他们用一次失败,给后面所有人铺了条更稳的路。”
“咱们现在多失败一次,将来上月球的人,就少一分危险。”
“这买卖,划算。”
海风吹过,月光洒在每个人年轻的脸上。
---
【2007年12月,西昌发射中心】
嫦娥一号卫星,已经吊装进长征三号甲火箭的整流罩。
发射前三天,李振华特意从北京飞来。不是检查工作,是来送一样东西。
卫星总装车间里,工程师打开“文明记忆盒”的最后一个卡槽。
李振华将一个密封的铝制小盒放进去。着两行字:
负责安装的老技师好奇:“李总,这里头真是那盘磁带?”
“真是。”李振华微笑,“林国栋厂长亲手交给我的,是他当年办公室里放的那盘母带复制品。”
“这要是真在月亮上放出来……”老技师想象那画面,笑了,“够浪漫。”
“航天本来就是最浪漫的实干。”李振华轻声说。
他退后几步,看着记忆盒被缓缓推入卫星内部。
那一刻,他仿佛看到一条无形的线——
从1988年戈壁滩上那枚刷着广告的火箭,
到1997年太空中相撞的两颗卫星,
到2002年杨利伟那句“感觉良好”,
再到眼前这颗即将飞向月亮的探测器。
线没有断。
它只是越拉越长,从地球,伸向星空。
---
【2007年12月24日,发射前4小时】
控制大厅里,所有人屏息等待。
李振华坐在观摩席,旁边是特意请来的林国栋。老人穿着崭新的中山装,手里紧紧攥着那台老收录机。
“紧张吗?”李振华问。
“比当年拍板那5万还紧张。”林国栋实话实说。
大屏幕开始倒计时。
“10、9、8……3、2、1,点火!”
烈焰喷涌,火箭稳稳上升,刺破夜空。
当“星箭分离”的信号传回时,大厅里爆发出欢呼。
林国栋长长舒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忽然笑了:
“李总,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年那5万广告费,买的不是火箭上的几个字。”老人眼睛里有光,“买的是一个可能——一个中国的收录机,有一天能和中国的人一起,上月亮唱歌的可能。”
“现在,这个‘可能’……快成真了。”
李振华握住老人的手:
“林老,您一定得等到那一天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---
【尾声:2008年1月,天津总装厂房】
新年刚过,李振华走进一个巨大的洁净车间。
车间正中,天宫一号目标飞行器的初样产品,正在做最后的总装测试。
银白色的舱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正面的对接机构,正是基于1997年那次撞击数据优化后的第三代产品。
赵志坚走过来:“明年8月,它就能上天。”
“到时,咱们就有自己的‘天上宫阙’了。”李振华轻声说。
两人并肩站着,看了很久。
最后,赵志坚问:
“接下来呢?空间站建成之后?”
李振华望向厂房窗外——那里,重型火箭的贮箱正在另一个车间焊接,火花飞溅。
“接下来……”
他缓缓说出那个从1988年就藏在心底,但直到今天才敢清晰描绘的蓝图:
“建月球基地。”
“载人登火。”
“让小行星采矿成为可能。”
“让人类的脚步,踏遍太阳系。”
赵志坚笑了:“野心不小。”
“不是野心。”李振华摇头,“是责任。”
“咱们这代人,接过了老一代人的火炬——从一穷二白,到载人上天,到空间站,到探月。”
“那咱们就得把火炬烧得更旺,然后,稳稳地交给下一代。”
“让他们能站在咱们的肩膀上,去够那些咱们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的星辰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这才是传承。”
窗外,朝阳升起,金光洒进车间,给天宫一号的舱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中国航天的路,还在继续向前延伸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