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一抱月壤
2020年12月1日,内蒙古四子王旗着陆场
零下二十五度的寒夜里,搜索队的车灯划破草原的黑暗。空中传来轰鸣——是直升机编队,它们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射,查找那个从月球归来的“游子”。
“找到目标!,距离三点七公里!”
对讲机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。指挥车里的李振华站起身,通过结霜的车窗望向远方。他今年五十七岁了,头发几乎全白,但眼睛在夜色中依然锐利。
远处的地平在线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燃烧的光点——是嫦娥五号返回舱再入大气层产生的等离子体火焰。它象一颗逆行的流星,从天空坠落大地。
“三十八万公里,二十三天的旅程。”陈向东坐在旁边,声音有些颤斗,“老李,我们做到了。”
李振华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紧紧盯着那个光点,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之外。几分钟后,对讲机传来确认:
“返回舱着陆!姿态正常!搜索队已抵达现场!”
车载屏幕切换成现场画面。白雪复盖的草原上,一个钟形的返回舱斜躺在雪地里,表面被烧蚀成深褐色,但结构完好。舱体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,与寒冷空气接触形成白雾。
搜索队员围着返回舱忙碌。有人架设照明,有人检测辐射,有人准备开舱工具。一切按照预案进行,有条不紊。
“开舱!”
特制的工具旋开舱门。白色的保护气体涌出,在探照灯光柱中像仙境的云雾。然后,技术员戴着手套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金属容器——不大,只有一个保温杯大小,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它上面。
“月面采样容器,确认密封完好!”
掌声瞬间爆发。零下二十五度的草原上,人们摘掉手套鼓掌,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。有人拥抱,有人跳起来,有人背过身去擦眼睛。
李振华走出指挥车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他走向那个金属容器,技术员双手递给他。
很轻。按照报告,里面装着一千七百三十一克月壤——不到两公斤。但李振华觉得,这是他有生以来接过的最重的东西。
“三十三年。”他低声说,“从1987年论证,到2020年带回。三十三年。”
陈向东站到他身边:“还记得1995年,我们在酒泉开会,你说‘二十一世纪前二十年,中国一定要取回月壤’。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你疯了。”
“我也觉得我疯了。”李振华笑了,“但有时候,疯一点好。”
他捧着容器走向媒体区。闪光灯亮成一片,但他没有看镜头,而是看向东方的天际线——那里,月亮正在缓缓下沉,晨光开始浸染天空的边缘。
“今天,”李振华对着话筒说,声音平稳,“我们带回了月亮的一小块。这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从今天起,中国人对月亮的认知,不再只来自望远镜和别人的数据,而来自我们亲手触摸过的、真实的月壤。”
他把容器高高举起。晨光正好在这一刻越过地平线,照在金属表面,反射出金色的光。
那光里,有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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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时间表
2020年12月3日,北京国家航天局新闻发布厅
全球媒体挤满了大厅。今天要公布的是载人登月工程时间表——不是猜测,不是设想,是白纸黑字、有具体年份的官方路线图。
发布台背景板上,是八个大字:
“载人登月:中国人的下一步”
李振华走上台。他没有穿西装,而是一身深蓝色的航天工作服,左胸前绣着国旗和“中国航天”字样。这个细节被所有镜头捕捉——他在用服装语言说:这不是外交仪式,是工程承诺。
“各位,今天我不说太多展望的话。”李振华开门见山,“只说三件事:做什么,怎么做,什么时候做。”
他点击遥控器。大屏幕上出现第一张图表:
第一阶段:关键技术攻关(2021-2024)
第二阶段:无人验证(2025-2028)
第三阶段:载人登月(2029-2035)
图表简洁,但每一个日期背后,都是成山的计算、试验、风险。发布会现场安静了几秒,然后快门声像暴雨般响起。
“有问题吗?”李振华问。
美联社记者第一个举手:“李先生,这个时间表是否过于激进?美国从阿波罗计划后,五十多年没有再载人登月。中国凭什么认为可以在十年内做到?”
“凭三样东西。”李振华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我们站在全人类已有经验的肩膀上——包括美国的、苏联的,所有成功与失败的经验。第二,我们有过去三十年创建起来的完整航天工业体系和技术团队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台下的陈向东、赵志坚,还有视频连接数画面里的卡洛斯、哈立德、王建国等人。
“第三,我们有耐心。我们不和别人比快,我们和自己比稳。这个时间表的每一个节点,都有至少两年的冗馀。我们要的不是‘抢先’,是‘做到’。”
路透社记者问:“登月计划是否会导致太空竞赛?”
“竞赛?”李振华摇头,“如果一定要说竞赛,我们是和自己竞赛——和三十三年前那个只能看着别人登月的自己竞赛。至于其他国家,我们的大门始终敞开。事实上……”
他点击下一张图。是“国际月球科研站”的概念方案,参与方列表里已经包括俄罗斯、欧洲航天局,以及巴基斯坦、埃及、科林托等十几个国家。
“登月不是目的,是平台。我们建设月面科研站的目的,是让更多国家——特别是发展中国家——有机会开展月球科学研究。这不是独占,是共享。”
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小时。李振华回答每一个问题,不回避,不夸大。当最后一个问题结束时,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记者面孔。
“我今年五十七岁。”他忽然说,“按照这个时间表,2030年首次载人登月时,我六十七岁。我可能不会在一线了,但我一定会在地面控制中心,看着我们的年轻人踏上月球。”
他指向大屏幕上那幅月球照片:“到时候,我会对他们说:去吧,孩子。三十八万公里外,有我们这代人给你们铺的路。”
掌声中,李振华走下台。经过陈向东身边时,老搭档低声说:“说得真好。”
“不是说得真好,”李振华说,“是必须做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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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“梦舟”首飞
2021年6月18日,海南文昌发射场
新一代载人飞船“梦舟”矗立在长征七号甲火箭的顶端。和神舟飞船的钟形返回舱不同,“梦舟”采用两舱构型——大直径的返回舱加服务舱,外形更简洁,内部空间却是神舟的三倍。
“可以乘坐六人。”总设计师周明在控制大厅介绍,“或者四名航天员加五百公斤货物。而且它可重复使用——设计复用次数十次以上。”
周明今年四十八岁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1997年“尖兵二号”撞击事件的那个年轻工程师,如今已经成为载人航天系统的中流砥柱。
“压力很大吧?”陈向东问。
“大。”周明老实承认,“但想通了就不大了——无非是把神舟的经验,加之这二十年新材料、新电子技术的升级。内核逻辑没变:安全第一,冗馀再冗馀。”
大屏幕上,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。
这次是无人试飞。“梦舟”将在轨运行三天,验证再入防热、着陆精度、重复使用关键技术。如果成功,它将取代神舟,成为2030年登月任务的地月往返飞船。
“三十秒。”
李振华看着屏幕上的飞船画面。他想起了1999年神舟一号首飞,想起了2002年杨利伟首飞,想起了2018年“梦想席位”发射。每一次,都是这样紧张而期待的时刻。
“点火!”
火箭尾部喷出橙黄色的火焰,在文昌湿润的空气里蒸发出大量白雾。然后,它缓缓上升,加速,没入低空的云层。
“程序转弯。”
“逃逸塔分离。”
“助推器分离。”
每一句报告,都是一个关卡的通过。当“船箭分离”的报告传来时,控制大厅里响起了第一轮掌声——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。
三天后,“梦舟”返回舱在东风着陆场成功着陆。落点距离理论目标点只有二百三十米——刷新了中国载人飞船的着陆精度纪录。
开舱检查时,技术员发现返回舱的防热大底状态完好。“至少还可以再用三次。”周明判断。
媒体追问:“‘梦舟’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?”
周明想了想:“‘神舟’是神话里的船,‘梦舟’是造梦的船。从神话到造梦,我们走了一百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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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月宫蓝图
2021年12月,莫斯科国际航天会议
李振华站在讲台上,背后的大屏幕展示着“国际月球科研站”的详细规划图。台下坐着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航天机构代表。
“我们设想的分三个阶段。”李振华用英语讲解,“第一阶段,2030-2035年,创建有人照料、无人值守的月面基础站。具备能源、通信、生命保障基础能力。”
图上是月面南极的概念设计——几个模块化舱体组成的小型集群,巨大的太阳能帆板朝向几乎永远有阳光的山脊。
“第二阶段,2035-2040年,扩建为可轮换驻留的常设科考站。同时建设月球轨道空间站‘月港’,作为地月中转枢钮。”
第三张图更宏大:月面基地扩展到十几个舱体,有居住区、实验室、温室、车间。旁边还有月球车漫游的路线网。
“第三阶段,2040年后,逐步实现月面原位资源利用——用月壤制造建筑材料,提取水冰,生产氧气和燃料。最终目标是在月球创建可自我维持的前哨站。”
讲完后,提问环节很热烈。欧洲代表关心数据共享机制,俄罗斯代表讨论重型火箭的合作,印度代表询问技术转让的可能。
最后一个问题是巴西代表问的:“李博士,这个计划听起来非常宏大。但为什么中国要牵头做这样一件耗资巨大、且注定要开放给全人类的事?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这是一个本质问题。
李振华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讲一个故事。”他说,“1998年,我们激活‘朝阳计划’,接收第一批国际学员。其中有个科林托的年轻人,叫卡洛斯。他来的时候,他的国家连一颗卫星都没有。”
他看向台下——卡洛斯作为科林托航天局局长,正坐在第三排。
“二十三年后的今天,卡洛斯的国家有了自己的卫星、自己的测控站、自己的航天人才培养体系。去年,他们自己设计制造的一颗遥感卫星发射成功。卡洛斯告诉我,那颗卫星拍摄的第一张照片,是他们首都圣何塞的全景。他把照片放大打印,挂在办公室里,每天看。”
李振华顿了顿:“那张照片的技术,有中国的一部分。但照片里的城市,是科林托的;照片带来的自豪感,是科林托人民的。这就是我们做国际合作的逻辑——不是给予,是赋能;不是施舍,是共同成长。”
他回到最初的问题:“为什么要牵头月球科研站?因为月球是人类共有的疆域。我们希望创建一个模式:先进国家提供技术平台,各国根据自身能力参与,共享科学成果。这样,当人类真正开启深空探索时代时,不会只是少数国家的游戏,而是全人类的共同事业。”
掌声持续了很久。会议结束后,卡洛斯走过来拥抱李振华。
“谢谢你提到我。”卡洛斯说,“但你说错了一点——那张照片带来的不只是自豪感,还有责任感。现在我们有了能力,就要对国民、对地区、对人类太空探索负起责任。这是你教我的。”
李振华拍拍他的肩:“现在是你教别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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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筹备
2022年3月,北京航天城“登月工程”指挥部
巨大的屏幕上,是分解到每一周的项目进度表。不同颜色的线条代表不同的分系统:火箭、飞船、着陆器、航天服、地面测控……
李振华、陈向东、周明、赵志坚等人坐在长桌前,每个人的面前都堆着厚厚的文档。
“最难的不是技术,是衔接。”周明指着进度表,“飞船和着陆器的接口标准,上个月才最终冻结。火箭的运载能力馀量,还要等三次试飞数据才能确认。而航天员训练大纲,必须等所有这些都确定后才能最终制定——但训练必须现在就开始,否则来不及。”
“那就并行。”李振华说,“接口标准先按现有版本训练,后续更新再调整。火箭馀量按最保守估计做设计。我们不能等所有条件都完美才动,必须在动态中前进。”
“风险呢?”陈向东问。
“风险当然有。”李振华点头,“所以我们要创建三层风险管控:技术层的冗馀设计,管理层的并行验证,决策层的快速迭代。这是我们从神舟到天宫积累的经验——航天没有零风险,只有可接受的风险和可管控的风险。”
会议开了四个小时。结束时已是深夜。
李振华没有回家,而是走到航天大院里的一个角落——那里有一个小花园,花园中央立着一块石碑。碑文很简单:
纪念为中国航天事业奉献一生的国际友人
“告诉中国的年轻人……去月球看看”
石碑前放着几束新鲜的花。李振华知道,那是老刘、卡洛斯他们放的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石碑。十八年了,叶老去世已经十八年。如果他还活着,今年八十八岁,应该能看到中国载人登月的实现。
“叶老,”李振华轻声说,“我们真的要去了。带着你教的a算法,带着你传下来的对动力的理解,带着你那个‘去月球看看’的愿望。”
晚风吹过,花园里的树叶沙沙作响,象是回应。
李振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一个小小的、金属的月亮模型,只有拇指大小。他弯腰,把月亮模型轻轻放在石碑前。
“先给您捎个信。”他说,“等我们的脚踏上月球那天,再给您报正式的到。”
他转身离开时,月光正好照在石碑上,把那行“去月球看看”照得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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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邀请函
2022年9月,全球发布
“星辰大海的温柔——中国航天工程三十三年致敬演唱会”的邀请函,通过官方渠道和非正式途径,送到了数百人手中。
邀请函设计得很特别:封面是1988年那枚刷着“燕舞”gg的长征火箭的老照片,封底是2022年天宫空间站在轨运行的最新照片。翻开内页,左侧是手写体的节目单,右侧是烫金的座位图。
受邀者名单是一份微缩的中国航天史:
每个收到邀请函的人,都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,国家还记得自己,还记得那些在自己看来,微不足道的贡献。
老刘收到邀请函时,正在大连的家里带孙子。他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到“特邀您作为中国航天功勋工匠代表出席”时,手开始发抖。
他给卡洛斯打电话:“小子,你去吗?”
“去。”卡洛斯说,“我带莱拉和孩子们一起。刘工,您一定要来,我想让我的孩子见见您——见见那把扳手原来的主人。”
林国栋收到邀请函时,已经八十九岁,卧床不起。儿子把邀请函读给他听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眼泪。
“去……要去……”他反复说。
“爸,您这身体……”
“抬……抬着去。”林国栋说,“最后一次……要去。”
最特别的邀请函,通过天地通信链路,传到了天宫空间站。现任指令长在乘组会议上宣读:
“地面邀请我们——所有在轨和曾经在轨的航天员,作为‘星辰大海的代表’,在演唱会当天与地面实时连接数,共同参与这场致敬。”
航天员们沉默了片刻。然后有人说:“我们应该准备一个节目。”
“什么节目?”
“合唱吧。就唱《歌唱祖国》。我们在太空唱,地面在会场唱,天地同唱。”
“好。”
于是,在距离地球四百公里的轨道上,在空间站的节点舱里,中国、俄罗斯、欧洲的航天员们开始排练。没有伴奏,只有清唱。在失重中,声音的传播和地面不同,但他们努力调整,努力和谐。
因为他们知道,这场演唱会,不只是给地面的人看的。
也是给三十三年前的自己看的。
给那些在戈壁滩上啃着冷馒头画图纸的年轻人看的。
给那些在异国他乡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外国专家看的。
给所有相信“星星可以摘下来”的孩子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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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