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，锦江区的悦来茶馆的室，这里没有窗户，墙壁是厚重的青砖，表面沁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凉水汽。唯一的光源是长条茶案上的一盏老式煤油灯，灯芯拧得很小，火苗如豆，勉强照亮茶案周围三尺见方，其余空间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。
空气中有陈年普洱的醇厚、樟木茶柜的清香，还有一种更隐晦的、类似古老卷轴和朱砂混合的气味——这是中国“异常事务管理总局”西南区负责人惯用的熏香，据说能防窥探、辟邪祟。
iss杨坐在茶案一侧。她已经换掉了机场那身商务装，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素颜。面前的白瓷杯里，茶汤已凉，但她没动。
对面坐着西南区负责人，代号“山鬼”。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，相貌普通，穿着灰色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紫砂壶冲泡第二泡茶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这不是一场涉及跨国超凡势力交易的密谈，而只是老友间的日常茶叙。
“杨同志一路辛苦。”山鬼将新泡的茶汤注入iss杨面前的杯子，声音温和，“成都天气潮湿，喝点熟普驱驱寒。”
iss杨没有碰茶杯。
“玉沼，”她直接切入主题，“工会需要她。或者至少，需要确认她的状态。”
山鬼放下紫砂壶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脸上带着那种体制内人员惯有的、温和而疏离的微笑。
“魔女工会在日本做什么，怎么做。”他开口，语速平缓，“只要日本政府不反对，原则上，我们没意见。毕竟，清理邪祟是好事，有利于地区稳定。”
标准的官方表态。圆滑，正确，毫无破绽。
iss杨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那玉沼能交给我们魔女工会么？”她盯着山鬼的眼睛，“毕竟，它的八条尾巴是从工会宝库出去的，从物权角度，那算是工会的财物。”
山鬼笑容不变，轻轻摇头：
“暂时不行。九尾妖狐属于我国《非正常生物管理条例》中的‘甲类特殊实体’，入境后自动进入监管程序。在完成全面评估之前，不能移交境外机构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中山装内袋取出一个银色的u盘，约拇指大小，外壳没有任何标识。他将u盘轻轻放在茶案上，推到iss杨面前。
“不过，”山鬼的指尖在u盘上点了点，“我可以用这个……交换。”
u盘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没有插口指示灯，没有品牌logo，像一块经过精密打磨的工业零件。
iss杨的视线落在u盘上，没有立刻去碰。她的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一份礼物。”山鬼靠回椅背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姿态放松，但眼神锐利如鹰，“或者说……一份‘投名状’。”
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，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“您和林的交易，我们已经知悉。”山鬼的声音压低，在密闭的密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，“用‘海妖之舌’换取她在日本的行动自由，以及……您个人的某些利益。”
iss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静静看着山鬼。
山鬼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，更像是某种了然于胸的怜悯。
“长生不老，首席长老。”他缓缓吐出这两个词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，“很诱人，对吗？尤其是对于您这样……已经在现有体系内触碰到天花板，却又渴望更多的人来说。”
iss杨依然沉默。她的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腕——那里有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魔法印记，是工会高级成员的标识，也是某种束缚。
“这个u盘里，”山鬼的指尖再次敲了敲u盘外壳，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，“是魔女工会内部，十二长老会中至少四位长老，以及三个大区负责人，在过去五十年里与‘邪祟’进行非法交易的详细记录。包括交易时间、地点、内容、交换物，以及……部分影像和音频证据。”
iss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下意识反驳，“工会的监察系统——”
“——监察系统也是人，或者说，魔女操作的。”山鬼打断她，“而人，总会有漏洞。更何况，当监察者自己就是参与者的时候。”
他身体前倾，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深刻的阴影：
“杨同志，您真的以为，‘邪祟’只是自然现象？只是负面情绪的聚合体？只是深海古老存在的副产品？”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毒蛇吐信：
“有没有可能……某些‘邪祟’，本身就是从工会内部‘泄漏’出去的？或者更直接点——是某些长老，为了获取禁忌知识、延长寿命、或者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，主动‘培育’和‘交易’的？”
密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iss杨盯着那个u盘，仿佛那是一条盘踞在茶案上的毒蛇。她的指尖冰凉，后背渗出冷汗。
如果山鬼说的是真的……
那么魔女工会三百年来建立的秩序、 legitiacy、乃至存在的根基，都建立在巨大的谎言和腐败之上。所谓的“管理全球超凡势力”，不过是少数高层用邪祟作为工具，维系自己权力和长生的遮羞布。
而林……
林知道吗？
她那么精准地找到工会的弱点，那么自信地提出交易，是不是因为她早就知道工会内部已经烂透了？
“这份名单，”iss杨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包括谁？”
山鬼笑了。他重新坐直，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这就不是‘交换’的内容了。”他说，“u盘给您，作为‘诚意’。您可以自己验证真伪——我相信以您在工会内部的权限，要核实其中几条记录，并不难。”
他将茶杯放回茶案，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：
“至于‘条件’……很简单。第一，玉沼继续由我们监管，但她可以提供一些‘情报’，作为对工会出借尾巴的回报。第二，林在日本的动作，我们需要实时共享关键节点信息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深邃：
“当您真的坐上首席长老的位置时，我们希望魔女工会的‘改革’，能朝着更透明、更合作、以及更符合全人类共同利益的方向发展。而不是继续维持一个由少数腐烂长老把持的、与邪祟暗中交易的秘密帝国。”
iss杨的手指在膝上收紧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山鬼将u盘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当然，您也可以拒绝。”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淡，“把u盘留在这里，继续走您和林规划好的路。但那样的话……当林真的引出深海里的东西，当工会内部的脓疮被彻底捅破时，您可能会发现，自己既没有长生，也没有权力，只有……一具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尸体。”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襟：
“茶凉了，我让人换一壶。您慢慢考虑。”
他走向密室深处，身影没入黑暗。脚步声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。
密室里只剩下iss杨一人，和那盏跳动不休的煤油灯。
她盯着茶案上的u盘。
银色的外壳反射着微弱的光，像一只冷漠的眼睛，凝视着她，也凝视着魔女工会三百年来深埋的黑暗。
许久，她伸出手，拿起u盘。
金属触感冰凉刺骨。
她握紧u盘，握得那么用力，以至于指节发白，手背青筋凸起。
然后，她将u盘收进贴身的口袋。
煤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。
在晃动的光影中，iss杨的脸上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震惊，有恐惧，有挣扎，但最终，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。
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普洱，一饮而尽。
茶汤苦涩，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底。
像毒药。
也像……解药。
她放下茶杯，瓷器与木案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然后，她站起身，走向密室的出口。
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响，坚定，清晰。
像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像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而在密室深处的阴影里，山鬼靠墙而立，听着远去的脚步声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难以解读的弧度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发了条简短的信息：
“饵已吞。网可张。”
发送。
然后，他吹熄了手中的煤油灯。
密室彻底陷入黑暗。
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城市夜间的喧嚣，像这个时代永恒的背景音。
而在这背景音之下，新的暗流，正在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