授祯四年九月十九,燕京,北镇抚司诏狱。
地底三丈,暗无天日。
空气里弥漫着三种气味:经年不散的血腥、潮霉墙壁的土腥,还有一种更刺鼻惧的味道。
是人在彻底崩溃前,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带着尿骚和胆汁的绝望。
刑房里,骆养性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。
这位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不过三十出头,面容白净,甚至有些书生气。
若非身上那袭绣着獬豸的飞鱼服,以及手中那把用来剔指甲的小刀,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个衙门里的文弱主事。
他面前五步处,一个中年男子被绑在十字木桩上。
这人叫崔文焕,原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书吏,三日前和赵文奎一同被捕。
此刻他身上已没一块好皮肉,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去,胸口烙着“诏狱”二字,焦黑的皮肉翻卷,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。
但他还活着,眼睛半睁着,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声。
“崔书吏,”骆养性开口,声音温和得像在茶馆聊天,“咱们聊了三天了,
你供出赵文奎收辽东银子,供出周延儒指使你篡改军报,
供出陈新甲暗示你散布谣言……这些,我都信。”
他用小刀轻轻刮去指尖的一点污垢,动作优雅:“可你说,所有事都和温次辅跟周阁老没关系……你以为我信么?”
崔文焕的眼皮抖了抖。
“温次辅是什么人?”骆养性站起身,缓步走到刑具架前。
架上挂着铁钩、夹棍、烙铁、钉板……每一样都油黑发亮,那是无数人血浸润后的光泽。
“当朝首辅,文渊阁大学士,陛下的肱股之臣,你说他清白,我本该信。”
他拿起一根铁签,不长,只三寸,一头磨得极尖,在油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“可我手下的弟兄,从你藏在城西小妾家床板下的暗格里,搜出了一本账册。”
骆养性走回崔文焕面前,将那根铁签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账上记着,永昌三十三年到授祯三年,你经手转给辽东将门的银子,共计四十七万两,其中注明温府的,有十八万两。”
崔文焕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还有,”骆养性俯身,凑到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,“你那个在扬州做盐商的大舅子,
去年突然得了两淮盐运使的肥差,查了查,当时推举他的,正是温次辅的门生。”
他直起身,叹了口气:“崔书吏啊,你看,人总会留点痕迹,就像你左脚第三个脚趾少了一截,是小时候被门夹的吧,这痕迹去不掉,就跟做过的事一样,抹不干净。”
崔文焕开始发抖。
不是装的,是真抖,全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,“我都说……求、求镇抚使……给个痛快……”
“早这样多好。”骆养性笑了,将铁签放回架上,拍拍手,“来,给崔书吏松绑,上点金疮药,
再去弄碗参汤来,要上好的辽东老参,比温次辅送的那些就挺好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份完整的供词摆在骆养性面前。
崔文焕不仅供出了温体仁如何指使他联络辽东、如何授意散布沈川谋逆谣言,还吐出了一串长长的名单,
朝中哪些官员是清流,哪些地方官年年孝敬,甚至……
连温体仁在江南的三处秘密田庄、两座私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最要命的一条,去年黄河决口,朝廷拨付的八十万两赈灾银,有三十万两经温体仁之手,转入了辽东将门的口袋。
骆养性看完供词,沉默良久。
然后他起身,整整衣冠:“备马,进宫。”
武英殿的灯火,今夜亮得格外久。
刘瑶没有穿常服,而是一身明黄龙袍,头戴翼善冠。
骆养性跪在御案前三步处,双手呈上供词。
王承恩接过,放在刘瑶面前。
女帝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,一字一句。
殿内寂静得可怕,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良久,刘瑶合上供词,抬眼:“骆镇抚,你确信此供无虚?”
“臣以性命担保。”骆养性叩首,“崔文焕交代后,臣已连夜查证,
他供出的温体仁江南田庄,确有其事,地契虽挂在旁人名下,但经手人俱已招认,
黄河赈灾银流向,臣调取了户部底档与钱庄往来,三十万两的缺口与崔文焕所言完全吻合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此外,臣还查到,去年辽东军饷中有五十万两损耗,实则是通过晋商票号,
转入温体仁长子温显宗在京所开的聚宝钱庄,此事有票号账房、钱庄掌柜供词为证。”
刘瑶的手指轻轻敲击御案。
咚咚、咚咚。
节奏平稳,却让侍立的王承恩后背渗出冷汗。
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,这是女帝在下决心杀人前的习惯。
“温体仁……”刘瑶念着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“永昌三十二年榜眼,历任翰林编修、礼部侍郎、吏部尚书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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授祯元年入阁,朕记得,他入阁那日,还上了一道《陈时政十事疏》,说要肃贪腐、正朝纲。”
她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好一个肃贪腐。”
“陛下,”骆养性压低声音,“是否立刻拿人?温体仁毕竟是当朝次辅,若走漏风声……”
“不。”刘瑶摇头,“一个崔文焕的供词,扳不倒当朝次辅,
他可以说这是屈打成招,可以说锦衣卫构陷,
甚至可以反咬一口,说朕听信谗言、残害忠良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《万国坤舆全图》前,背对骆养性:“朕要的是铁证如山,是让他温体仁以及朝野上下无话可说的证据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查。”刘瑶转身,眼中寒光如刀,“给你三天时间,
动用一切手段,查温体仁所有罪证:贪墨、受贿、结党、通藩……
尤其是和辽东的往来,记住——要人证、物证俱全,要经得起三法司会审。”
骆养性心头一震。
三天时间,查当朝次辅……
这是要将内阁连根拔起的信号。
“臣,领旨!”他重重叩首。
“还有,”刘瑶补充,“动静可以大些,朕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,锦衣卫在查温体仁,看看谁会跳出来,谁会撇清关系,谁会……狗急跳墙。”
“臣明白!”骆养性再叩,起身时眼中已满是决然。
他退出大殿后,刘瑶重新坐回御案后,面向王承恩。
“传旨,明日早朝取消,朕要斋戒三日,为漠北将士祈福。”
王承恩一怔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照办。”刘瑶淡淡道,“让温体仁,还有朝中那些人,猜一猜朕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燕京城表面平静,暗地却已天翻地覆。
锦衣卫的缇骑四处出动,不再遮掩。
第一天,户部三位郎中、两位主事被带走。
他们都是温体仁的门生,掌管钱粮审计。
第二天,日升昌票号在京的大掌柜,以及聚宝钱庄所有账房,全部下了诏狱。
第三天,两名从辽东秘密入京的商贾,在通州码头被截获。
从他们携带的箱笼夹层里,搜出温体仁与祖大寿的密信七封,其中提到“朝中事有劳温公周旋”“辽东愿为温公马首是瞻”等语。
锦衣卫的刑房里,灯火日夜不熄。
骆养性几乎没合眼。
他知道这是女帝给他的考验,也是机会,扳倒当朝次辅,这样的功劳足以让他这个镇抚使再进一步。
所以他的手段,比以往更狠、更准。
第四天清晨,一份厚厚的卷宗摆在了武英殿御案上。
刘瑶翻开,里面是:
温体仁及其子弟名下田产清单,共计二十七万亩,遍布直隶、山东、江南。其中十三万亩为投献,实为强占民田。
受贿账目,自永昌四十三年至今,累计收受各地官员、商贾贿赂白银六十二万两,古玩珍宝无算。
结党名录,朝中四品以上官员中,有十九人明确为朋党,地方督抚有七人。
通藩铁证:与祖大寿密信七封,授祯二年前,与漠南各部暗中交易的账册,甚至……
有一封皇太极去年通过晋商转交的“问候信”,信中称温体仁为“温公”,并许诺“若他日有事,当以辽东为援”。
最后一页,是骆养性亲笔写的结案陈词:“……温体仁身居次辅,不思报国,专事营私,贪墨之巨,结党之广,
通藩之深,皆触目惊心,若不严惩,恐国法荡然,朝纲尽废。”
刘瑶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王承恩以为她不会开口时,她忽然问:“你说,温体仁做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王承恩低头:“臣……不敢妄揣。”
“是为了钱?他温家几辈子都花不完,是为了权?他已是次辅。”
刘瑶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。
“那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她自问自答:“是因为贪吗?不全是,是因为他们觉得,这天下不是朕的,也不是百姓的,是他们这些人的,
他们可以一边吃着朝廷的俸禄,一边吸着百姓的血,一边还觉得自己是忠臣、是清流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转冷:“沈川在漠北流血,他们在后方数钱,
将士们在前线拼命,他们在朝堂上算计,
这样的臣子,留一个,就是祸害一群,留一群,这大汉朝……迟早要亡在他们手里。”
转身,刘瑶眼中已无丝毫犹豫:
“传旨,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,即刻率缇骑一百,前往温府,逮捕次辅温体仁,下诏狱候审,温府一应人等,皆暂行拘押,家产,查封。”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王承恩深深一揖,退出大殿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大明朝的朝堂,要变天了。
辰时三刻,温府。
温体仁正在书房练字。他今年五十八岁,保养得极好,面色红润,须发乌黑,一身家常的湖绸道袍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。
笔走龙蛇,宣纸上落下“静水流深”四个大字。
这是他的座右铭——静水,方能流深;低调,方能长久。
管家匆匆进来,脸色苍白:“老爷,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锦衣卫!”
温体仁笔锋未停,淡淡道:“慌什么,陛下若真要动老夫,也该是内阁拟票,三法司会审,岂会让锦衣卫直接拿人?多半是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书房门被推开,骆养性走了进来。
一身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力士。
“温大人。”骆养性拱手,语气恭敬,眼神却冷,“奉旨,请大人随下官走一趟。”
温体仁放下笔,缓缓转身:“骆镇抚,不知老夫所犯何罪?”
“阁老到了诏狱,自然知晓。”骆养性侧身让路,“请。”
温体仁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,好,老夫为官年,历经三朝,想不到今日……竟要进诏狱。”
他整了整衣冠,昂首走出书房。
府门外,一百名缇骑列队而立,街面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更远处,几顶官轿匆匆离去——那是朝中同僚的眼线。
温体仁被押上囚车时,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府邸的门楣。
那里挂着先帝御赐的匾额:“柱国之臣”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中榜眼时,父亲对他说的话:“儿啊,官场如戏台,上台时风光,下台时要体面。”
体面。
温体仁苦笑,闭上了眼睛。
囚车启动,轧过青石板路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那是温体仁政治生命的丧钟,也是燕京城这个秋天的,第一声惊雷。
消息传到武英殿时,刘瑶正在批阅一份从漠北来的军报。
她放下朱笔,望向北方的天空,轻声自语:
“沈川,朝中的钉子,朕替你拔了一颗,剩下的……”
“朕为了你,已经牺牲了一切,连清白都给你了,你万不可辜负朕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