授祯五年,一月初二,西域,古牧地。
凛冬的风雪似乎暂歇,但天地间仍是一片铅灰色的肃杀。
古牧地低矮的土城墙上,汉军旗帜冻得僵硬,值守的士卒裹着厚厚的棉衣,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。
尽管大胜已过去半月有余,缴获的物资充实了库房,加固的工事给了人信心,但一种隐隐的不安,仍如这西域寒冬的空气,无孔不入。
午时刚过,东方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小队疾驰的人马。
人数不多,约百余骑,但那股子即便远观也能感受到的沉凝气势,以及簇拥在中央那面虽不张扬却令人心颤的“沈”字大旗,让城头了望的哨兵瞬间绷直了脊背。
“国公爷到了!开城门!”
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,李通早已率领麾下主要将校,顶风肃立在城门甬道内。
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甲胄,脸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,但眼神深处,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沈川一马当先,驰入城门。
当他勒住战马,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迎接的众人,最后定格在李通脸上时,那股无形的威压,让原本因胜利而有些浮躁的军中气氛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没有寒暄,没有对胜利的褒奖,甚至没有下马。
“李通。”沈川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,“跪下。”
“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李通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丝毫犹豫,推金山倒玉柱般,当着全军将士的面,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,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周围的将校们心中俱是一凛,屏住了呼吸。
沈川坐在马上,俯视着李通,开始说话,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:
“本官李开前,给你的将令是什么?严守叶尔羌,未得将令,绝不许北上生事,更不可擅启边衅!你可还记得?!”
李通低头:“末将……记得。”
“记得?”沈川的音量陡然拔高,在空旷的城门洞内激起回响,“那你告诉我,你现在人在何处?
这古牧地城头,插的是谁的旗帜?!你麾下四千将士,为何会出现在这距叶尔羌千里之外,本属准噶尔盟友的重镇?
你又是以何名义,与准噶尔两万大军交战,致使双方死伤枕籍,盟约濒临破裂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一些原本因大胜而沾沾自喜的中下层军官,此刻才猛然意识到,这场胜利背后,竟是如此严重的“违令”行为。
李通额头触地:“末将知罪,末将听闻准噶尔于艾古儿城新败于罗刹,
北部空虚,又见其大军莫名逼近我防区,恐其有异动,为保西域安宁,不得已才……”
“不得已?”沈川冷笑打断,“好一个不得已!军令如山,不得已三个字,就能让你视本公将令如无物?
就能让你擅自调兵,越界占地,将朝廷与准噶尔盟约置于不顾?
你眼里,还有没有上下尊卑?还有没有国法军纪?!”
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将校,厉声道:“今日他李通可以不得已而违令,明日是不是你们任何人,
都可以找个理由不得已一下?这军队,还是军队吗?还要本公这个统帅何用?!”
这话说得极重,直接点到了“骄兵悍将、尾大不掉”的致命问题上。
所有人都低下了头,冷汗涔涔。
“李通违抗将令,擅启边衅,虽侥幸获胜,然其行不可长,其风不可纵!”沈川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来人!将李通拖下去,当众杖责十军棍,
以儆效尤!其所部所有将佐,罚俸三月,全军申饬,此战所有缴获、功绩,暂不议功,等本公查明原委,再行定夺!”
“国公爷!”
几名李通的旧部忍不住出声,却被沈川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。
两名沈川带来的亲兵上前,面无表情地将李通架起,拖到城门内侧的空地上。
当着所有守军和跟随沈川入城人马的面,扒去李通的下甲,露出结实的脊背。
“行刑!”
粗重的军棍裹着寒风,结结实实地落在李通背上。
“啪!啪!啪!”
棍子落在背上,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通咬紧牙关,额头青筋暴起,硬是一声没吭,只是每一棍落下,他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下。
十军棍,很快打完。
李通的后背已是皮开肉绽,鲜血浸透了里衣。
亲兵将他搀扶起来,他脸色苍白,却依旧努力站稳,向沈川的方向躬身:“末将谢国公爷责罚。”
沈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说,一夹马腹,径直向城中临时设立的帅府行去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对古牧地的占领、对那场辉煌的胜利,发表任何一句直接的评价。
杖责是执行了,处罚也宣布了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“责罚”的意味,颇为微妙。
违抗将令、擅启边衅、几乎破坏重要盟约,如此大罪,若按军法严究,砍头都不为过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可沈川只打了十军棍,罚俸申饬,且行刑的是他自己的亲兵,力道控制得恰好伤皮肉却不至于重伤筋骨。
至于“暂不议功”,更是留足了余地,只是“暂不”而已。
这与其说是严厉惩处,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。
真正的意图和决策,显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。
深夜,古牧地简陋的帅府书房内。
炭盆烧得很旺,驱散了西域冬夜的酷寒。
李通已经敷了药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但坐下时仍不免因背伤而微微咧嘴。
书房里只有他和沈川两人。
沈川坐在主位,脸上白日的冰霜之色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从缴获物中挑出的、制作粗糙的准噶尔火绳枪铅弹,久久不语。
“说说吧,详细的经过,尤其是……准噶尔人的战力。”
沈川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。
李通精神一振,知道戏肉来了。
他忍着背痛,详细讲述了从得到艾古儿城战报。
“……国公爷,不是末将狂妄,实在是那准噶尔军,外强中干,
火绳枪老旧不堪,射击缓慢不说,哑火率竟然还高达四成,比燧发枪都高,
除此之外,步兵阵列松散,根本经不起我军的轮番齐射,
他们的骑兵,缺乏重甲,不敢冲阵,只知游射,在我军翼虎铳和排枪点射下,毫无作用,
两万大军,看似势大,实则指挥呆板,士气低迷,一触即溃,此非士卒不勇,实乃其战法、器甲,已落后于我大汉新军整整一代!”
李通的话语中,再次流露出那种基于胜利的强烈自信,以及对准噶尔毫不掩饰的轻视。
沈川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。
李通的描述,与他之前在河套推演、以及从零星情报中拼凑的情况大致吻合。
准噶尔虽然引进了大量火器,但显然未能真正消化,其军队组织、战术思维,仍停留在传统的游牧与早期火器结合的阶段。
面对经过严格近代化训练,装备燧发枪和标准化炮兵的汉军新军,出现代差是必然的。
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窜入沈川的心底:趁他病,要他命。
准噶尔新败于沙俄,士气受挫,国库损耗,如今又在古牧地被李通以少胜多,精锐火枪队几乎被打残,军心必然更加动摇。
巴图尔珲台吉内外交困。
此时若是以李通此战为借口,宣称准噶尔先有异动,继而大举增兵西域,北上进攻……
是否有机会,一举将这个雄踞西域半壁江山的势力吞并?
开疆拓土,永绝西顾之患同时,参与到全球争霸环境中去。
真实历史上的准葛尔被一群某粉吹成什么中亚霸主,以此来彰显盖章龙多么英明神武,清军多么强大。
事实上,但凡了解下盖章龙时期的世界史,以及准葛尔的军事实力,就会觉的这简直莫名其妙。
巅峰时期的准葛尔汗国,做为全民皆兵的游牧国度,能拉出的极限兵力就五万人,盖章龙时期的准葛尔部连同民兵在内也就三万人而已。
至于中亚霸主,那就更搞笑了,但凡了解纳迪尔沙建立的波斯阿夫沙尔王朝,压根不会对准葛尔这种三流汗国有看法。
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个无声的野心而微微灼热。
李通看着沈川眼中闪烁的、熟悉的光芒,那是每当遇到重大战略机遇时,沈川才会露出的、混合着极度冷静与惊人胆魄的眼神。
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国公爷心动了。
然而,那簇野心的火苗,在沈川眼中燃烧了许久,终究还是缓缓黯淡下去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靠向椅背,揉了揉眉心。
“打,或许能打赢,甚至能赢得很漂亮。”沈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清醒的克制,“但然后呢?”
他看向李通,目光锐利:“西域新附不久,叶尔羌、哈密等地,人心未彻底归附,屯田刚起步,商路需维护,
整个西域,汉民连同归附的各族,丁口不过十余万,且分散广袤,
一个古牧地,我们占下来,消化已是吃力,
若真大举北进,与准噶尔全面开战,战线拉长,补给困难,即便获胜,我们拿什么去统治那更广阔的草原和城镇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西域舆图前,手指划过天山南北:“吞下太多消化不了的东西,会撑死自己,
眼下我们的根基在河套,在漠南,西域这里,需要的是稳扎稳打,是消化吸收,
是将其真正变成我们的粮仓、牧场和兵源地,而不是盲目扩张,陷入与准噶尔的长期消耗,
东面,辽东未靖,北面,漠北需抚,朝廷内部,更是暗流汹涌,
此时在西面与一个区域强权进行灭国级大战,非明智之举。”
李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比如可以劫掠以战养战,比如可以扶植代理人……
但看到沈川那已然恢复清明决断的眼神,他知道,国公爷已经有了定计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那……古牧地?”李通问。
“还给他们。”沈川转过身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还?”李通差点跳起来,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“国公爷!我们死伤了几十个弟兄才打下来的!而且此地战略位置……”
“正因其重要,才不能现在就拿在手里,成为众矢之的。”沈川打断他,“我们的实力,还不足以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同时,
应对准噶尔持续的反扑和朝廷可能的猜忌,握在手里,是块烫手山芋,不如做个顺水人情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略一思忖,开始书写:“我会亲自修书给巴图尔珲台吉,
信中会言明,此次冲突纯属误会,李通你所部,是因接到沙俄突袭的误报,恐其东进威胁大汉西域,这才匆忙北上布防,
不料与同样因艾古儿城败绩而高度紧张的准噶尔大军发生误解,以致交火,
此皆情报不明、沟通不畅所致,绝非大汉有意背盟侵扰。”
沈川笔下不停,语气平静无波:“信中会强调,我大汉珍视与准噶尔之盟谊,视其为共御罗刹之屏障,
如今误会澄清,为表诚意,我即刻下令李通所部退出古牧地,返回叶尔羌原防区,
所有缴获之准噶尔军械、马匹(除损坏者),可酌情归还部分,以示友好,希望双方以此事为鉴,加强沟通,勿使小人奸计得逞,共保西域安宁。”
李通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说辞……简直是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一场蓄谋的侵占和歼灭战,硬生生掰成了“美丽的误会”和“自卫过当”。
但他不得不承认,这套说辞,在政治上给了双方,尤其是给了惨败的准噶尔一个极其体面的台阶下。
巴图尔珲台吉只要不是彻底失去理智,恐怕也很难拒绝这个能挽回部分颜面、重新稳住东部边境的提议。
毕竟,他真正的威胁在西边的沙俄。
“当然,”沈川放下笔,吹干墨迹,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,“退出古牧地,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要,
信中可提,为防类似误会,也为更好协同防备罗刹,建议双方在边境设立定期会晤机制,
并允许汉商队更自由地进入准噶尔北部一些指定区域进行贸易……尤其是皮毛、药材和矿产品贸易,
另外,可邀请准噶尔派遣军官或工匠,至河套或宣府观摩学习火器操练之法,加强交流,共抗强敌。”
李通渐渐明白了。
国公爷这是以退为进,军事上暂时收缩,但在政治、经济、乃至军事技术渗透上,却埋下了更深的钉子。
退出一个暂时消化不了的古牧地,换来的是更合法的边境存在、经济利益的渗透、以及未来可能的影响力扩张。
更关键是,沈川要彻底废掉游牧集群赖以生存的肌肉资源。
马!
火器的简便操作和低廉的成军成本,注定会让越来越多的游牧民放弃骑射这门技战术。
“那……朝廷和陛下那边?”
李通问。
沈川:“不必理会,他们不问,我们不说,给彼此留点余地最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