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退至最低处时，珊瑚礁群像片浮出水面的彩色山峦，露出的礁盘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，每个孔洞里都藏着细碎的光斑。阿夜踩着湿漉漉的礁岩走在最前，鞋底碾过贝壳碎屑的“咔嚓”声里，隐约混着“嘀嗒”的轻响——是从礁盘深处传来的，像有人在用珊瑚骨敲击石壁。
“是‘礁语’。”李伯拄着珊瑚拐杖，杖头轻叩礁岩，回声在孔洞间荡开，“这处珊瑚礁活了快百年，每道纹路里都藏着潮水的记忆。”他指向块半露的脑珊瑚，其表面的褶皱正以规律的频率起伏，像在呼吸，“你听，它在数潮水退了多少步。”
虎子把管风琴的音管插进最大的礁洞，琴键轻按，旋律顺着孔洞往下钻，激起串细碎的气泡。“上次在红树林听到的银带鱼幼崽叫声，跟这礁语有点像。”他调大音量，礁石深处的“嘀嗒”声突然变密，像是在回应，“它们在说‘快了’？”
丫丫蹲在块鹿角珊瑚旁，指尖抚过那些尖锐的枝桠，突然“呀”了一声——枝桠顶端的小水洼里，竟浮着片半透明的鱼鳞，阳光透过鱼鳞，在礁岩上投出串流动的光斑，组成个奇怪的符号，与昨夜银带鱼幼崽拼出的箭头有几分相似。“这是……路标？”
阿夜凑近看，发现鱼鳞边缘泛着淡紫，是银带鱼成年个体特有的标记。更奇的是，随着潮水继续退去，周围礁盘的孔洞里陆续漂出更多鱼鳞，每个水洼里都浮着一片，光斑在礁岩上连成条蜿蜒的光带，直指礁群最深处的黑洞口。
“是成年银带鱼留下的。”李伯用拐杖拨开洞口垂挂的海藻，里面漆黑一片，却能听见“哗啦”的水流声，“它们把幼崽先送到红树林，自己则绕到珊瑚礁这边，想从暗河抄近路。”他往洞里扔了块荧光珊瑚，光团下坠时照亮了洞壁——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，与红树立的年轮标记如出一辙。
小花突然指着洞口的石壁，那里粘着片残破的海藻纸，上面用银沙拼着字：“‘珊瑚心’在等。”她转头问阿夜，“珊瑚心是什么？”
话音未落，礁盘突然轻微震颤，脑珊瑚的褶皱起伏加快，“嘀嗒”声变成连贯的“嗡鸣”。阿夜扶着块巨石稳住身形，只见礁群中心的海水突然旋转起来，形成个漩涡，漩涡底露出块心形的红珊瑚，约半人高，表面光滑如釉，每道纹路里都嵌着细小的珍珠。
“这就是珊瑚心。”李伯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，“百年前你爷爷在这里埋下过枚海螺哨，说等银带鱼洄游时，要用它唤醒珊瑚心的记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磨损的海螺，哨口泛着温润的光，“当年他说，珊瑚心记着所有共生的密码，银带鱼群能不能顺利穿过暗河，全看它认不认这哨声。”
虎子试着用管风琴模仿海螺哨的音色，珊瑚心表面的珍珠突然亮起，将光投在洞壁的刻痕上。那些刻痕竟开始流动，组成幅动态的图——银带鱼群正顺着暗河往这边游，而暗河中段有处坍塌的礁岩，堵了大半河道。图上还标着串符号，与红树林气根的纹路对应，像是在说“用红树气根能撑开通道”。
“难怪让我们先加固护礁网。”阿夜突然明白，“红树林的气根能顺着暗河延伸，既能当支撑，又不会伤着鱼群。”她刚说完，珊瑚心突然“咔嗒”轻响，从心形顶端吐出根莹白的珊瑚枝，枝桠上结着颗最大的珍珠，“这是……钥匙？”
李伯接过珊瑚枝，将其插进黑洞口的凹槽，洞壁应声转动，露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。“珊瑚心认可我们了。”他率先走进去，拐杖敲击地面的回声变得异常清晰，“这暗道直通暗河，我们得赶在银带鱼群到达坍塌处前，把红树气根送过去。”
暗道里的石壁长满了发光的海葵，照得路径一目了然。走了约百来步，前方出现片开阔水域，正是暗河。河水泛着蓝绿色，能看见成群的银带鱼影子在水下游动，离坍塌处只剩几十米。而那处坍塌的礁岩像座小山，将河道挤得只剩道窄缝。
“快！”丫丫解开背上的麻绳，将带来的红树气根一端递给虎子，“你力气大，把气根往缝里送。”虎子用管风琴的音管顶着气根前端，阿夜和小花在后面推送，气根接触到河水，竟像有生命般快速伸展，顺着窄缝往里钻。更奇的是，气根表面很快长出吸盘，牢牢粘住两侧的礁岩，慢慢将缝隙撑大。
李伯吹响海螺哨，珊瑚心的光芒顺着暗道传过来，落在气根上，使其变得更加坚韧。水下的银带鱼群似乎感受到了什么，开始用身体撞击坍塌的礁岩，配合着气根的支撑力，“轰隆”一声，礁岩裂开道更大的口子。
“够了！”阿夜喊道。银带鱼群领头的那只突然跃出水面，背鳍上的紫色斑纹在光线下格外醒目，它朝众人摆了摆尾，像是在道谢，随即带领鱼群穿过裂口，往红树林的方向游去。
当最后一条银带鱼消失在暗河尽头，珊瑚心的光芒渐渐暗下去，暗道的石壁开始缓慢合拢。众人退出洞口时，潮水已经开始回涨，礁盘上的鱼鳞被海水重新覆盖，光斑在浪涛里碎成星星点点。
李伯看着重新沉入水下的珊瑚心，把海螺哨系回腰间：“你爷爷当年说，自然的守护从不是单方面的付出。珊瑚记着潮水的路，银带鱼带着幼崽洄游，红树气根撑开通道——我们不过是帮它们搭了座桥。”
阿夜望着浪涛里若隐若现的珊瑚礁顶，突然明白“共生”二字的分量。就像此刻，退去的潮水带走了鱼鳞，却在礁岩上留下层细密的盐霜，与珊瑚的纹路融为一体，像给这段守护刻下了枚透明的印章。而远处的红树林方向，隐约传来银带鱼群的跃水声，与珊瑚礁的余韵交织在一起，成了这片海最温柔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