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夜刚走到育苗场门口,就听见一阵奇怪的“嗡嗡”声,不是海风穿过芦苇的呜咽,也不是鱼苗抢食的躁动,倒像是无数只小虫振翅,却又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。她循声走去,发现声音是从场边那排旧木架传来的——架子上摆满了她去年收集的空螺壳,大小不一,有海螺、骨螺,还有几只罕见的鹦鹉螺,此刻正齐齐震动着,发出那阵“嗡嗡”声。
最中间那只拳头大的夜光螺震动得最厉害,壳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,与她手腕上光纹链的光芒隐隐呼应。阿夜伸手碰了碰螺壳,指尖立刻传来细密的麻痒感,像有股微弱的电流顺着血管往上爬。这感觉很熟悉,和小时候趴在爷爷的旧船板上,听船底螺壳共鸣的滋味一模一样。
“是螺音在引你呢。”身后传来李伯的声音,他手里捧着个竹编簸箕,里面装着刚挑拣好的海螺苗,“这些螺壳你收了快一年,今天是头回出声吧?”
阿夜点头,指着那只夜光螺:“李伯,这声音听得人心里发颤,像是在说什么。”
李伯放下簸箕,凑近木架仔细听了听,眉头渐渐舒展:“这是‘螺音报信’。你看海边的云,是不是比往常低了些?”
阿夜抬头望去,果然,原本飘在远处的云团正慢慢压向海面,边缘像被墨染过似的,透着股沉甸甸的气势。她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话:“螺音沉,云脚沉,三日内必有风雨。”
“是要变天了?”阿夜问道。
“不止是变天。”李伯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哨,哨身刻着螺旋纹,“你听这螺音的节奏。”他把铜哨凑到嘴边,轻轻一吹,哨音清越,竟与螺壳的“嗡嗡”声完美融合。木架上的螺壳们像是接收到指令,震动得更急促了,尤其是那只夜光螺,青光流转,在壳内侧映出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星星。
“这是‘螺语’。”李伯解释道,“不同的螺壳能感知不同的天气。夜光螺对气压最敏感,它出声急促,说明低压系统来得快;旁边那只花斑骨螺,壳上有十三道棱,每道棱代表一级风,现在它震动的是第七道棱,意味着最大风力可能达到七级。”
阿夜凑近花斑骨螺,果然看见第七道棱上的纹路正在微微凸起,像是在强调。她又看向最右边那只小小的锥螺,它震动得最轻柔,壳口冒出几缕极细的水汽:“那它呢?”
“锥螺报潮。”李伯笑着说,“它冒水汽,说明涨潮时分会比预报早半个时辰,而且退潮会迟。你育苗场的排水口得提前检查,不然海水倒灌进来,刚培育的幼苗可要遭殃了。”
说话间,螺壳们的震动突然变了调,“嗡嗡”声里掺进了些微的“咔嗒”声。夜光螺的青光猛地亮了一下,壳内侧的光斑聚成个模糊的形状——像艘在浪里颠簸的小船。阿夜心里一动:“是有船要遇险?”
李伯的脸色严肃起来,他拿起铜哨吹了个急促的调子,螺壳们的震动瞬间整齐划一,“咔嗒”声变得清晰:“是‘归航螺’在示警。你听这节奏,和港口那艘‘福顺号’的马达声是不是很像?”
阿夜侧耳细听,果然,螺壳的震动频率与记忆中“福顺号”的引擎声几乎一致。“福顺号”是艘老旧的渔轮,船长张叔昨天出港时说要去远海收网,按计划今天傍晚返航,难道遇上了麻烦?
“别慌。”李伯拍了拍她的肩膀,从木架上取下那只夜光螺递给她,“你带着它去港口,螺音会指引你找到具体方位。我去通知海事部门,再组织些经验丰富的渔民待命。记住,螺壳发烫时,就是离危险最近的时候。”
阿夜握紧夜光螺,它的青光透过掌心传来暖意。木架上的螺壳们还在震动,像是在为她送行。她快步往港口赶,光纹链随着脚步晃动,链上的螺壳碎片与手中的夜光螺相互呼应,发出清脆的“叮咚”声——那是“平安”的信号,她想。
刚到港口,就看见值班的老陈正焦急地踱步。“阿夜你来得正好!”老陈迎上来,“‘福顺号’刚才发了求救信号,说船舵卡主了,现在被风吹得往暗礁区飘,通讯也时断时续!”
阿夜举起手中的夜光螺,它此刻震动得像颗跳动的心脏,青光灼灼。顺着螺壳指引的方向望去,远处的海面上,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风浪中摇晃,正是“福顺号”。
“它在说‘偏北三十度,有暗流’。”阿夜盯着夜光螺内侧的光斑,光斑此刻正指向东北方向,“张叔他们可能想靠自身动力调整方向,但暗流会把船往暗礁推,得从西北方向过去接应才对!”
老陈眼睛一亮:“你说得对!西北方向是回流区,能避开暗流!”他立刻拿起对讲机,向待命的救援船下达指令。
救援船出发时,阿夜把夜光螺挂在船头。螺壳的“嗡嗡”声与船的马达声交织在一起,像在领航。途中,风浪渐大,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,但夜光螺的青光始终稳定,指引着航线。当救援船终于靠近“福顺号”,看见张叔等人正奋力固定渔网时,阿夜手中的夜光螺突然发出一阵轻快的“叮咚”声——与光纹链的响声一模一样。
后来,张叔说,当时他们在船上听见一阵奇怪的螺音,像在耳边指引,才拼死稳住了船身,等来了救援。阿夜看着被风浪洗得愈发清亮的夜光螺,突然明白爷爷为什么总说“螺壳里藏着海的心跳”——那些看似普通的贝壳,其实是大海的信使,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靠海吃海的人。
夕阳西下时,螺壳们的震动渐渐平息。阿夜把它们放回木架,夜光螺的青光柔和下来,在壳内侧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——像艘破浪前行的船。她知道,这道刻痕会成为新的“螺语”,告诉后来者今天发生的故事,就像爷爷留下的那些旧螺壳,刻着他们那个年代的风浪与平安。
育苗场的排水口已经检查完毕,幼苗们在暖棚里安然无恙。阿夜坐在木架旁,看着光纹链上的螺壳碎片与木架上的螺壳们相互映照,突然觉得:所谓守护,就是读懂这些细微的信号,把它们变成前行的底气——就像螺音,平时听着是“嗡嗡”的杂音,关键时刻,却能指引方向,守住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