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鸥羽毛贴在潮信绳上的第三日,晨光刚漫过码头的防波堤,阿夜就看见“星贝号”的桅杆出现在海平面上。船身比出发时倾斜了些,帆布上撕了道口子,像只受伤的海鸟艰难地拍打着翅膀。王婶站在船头挥手,袖口的布条被海风扯得笔直——那是她约定的“平安信号”,若是布条打结,便是需要紧急救援。
“看来是自己回来了。”陈伯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,眼里的担忧淡了些,“绳上的红纹退了,银线藻也松了,这船没大碍。”
阿夜却注意到潮信绳的“三月结”还在微微渗着清水,比其他绳结慢了半拍。她蹲下身,指尖抚过那个结,触感比别处凉些。这是爷爷笔记里提过的“滞涩兆”,通常意味着“归途有隐忧”。正想着,“星贝号”已经靠岸,王婶带着三个实习生跳下来,脚刚沾沙滩就瘫坐在地上,脸色发白。
“差点以为回不来了。”王婶抹了把脸,海水混着汗水往下淌,“前天夜里突然起了黑雾,指南针疯了似的转,船直接偏到了‘迷礁区’——要不是这玩意儿亮了,我们早撞礁了。”她说着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牌,上面刻着只银鸥,正是爷爷当年送给她的“引航牌”。此刻木牌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蒙了层月华。
阿夜接过木牌,发现背面刻的海浪纹里卡着片细小的羽毛——和她那片银鸥羽毛一模一样。“是这羽毛引的路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王婶指着实习生手里的渔网,“小周非要捞水里漂的那丛银线藻,结果网住个浮木,上面就插着这木牌。当时黑雾里突然飞出群海鸥,绕着船转了三圈,我们就跟着鸟飞的方向走,居然真的绕出迷礁区了。”
正说着,实习生小周突然指着海面喊:“那是什么?”
众人转头望去,只见刚才“星贝号”停靠的位置,海水里浮着片奇怪的“泡沫”,不是白色的浪花,而是淡金色的,像碎了的阳光在水里晃。阿夜想起潮信绳的滞涩感,心里一动,跑回老榕树旁,果然看见绳头的银线藻又缠紧了些,还沾着几星金粉似的光点。
“是‘金沙流’。”陈伯的脸色凝重起来,“老辈人说,海底的沉船翻了,船上的金沙混着海水往上冒,才会有这景象。迷礁区底下沉过艘民国时的货船,传说是运军饷的。”
阿夜的光纹链突然发烫,银鸟吊坠蹭地飞起寸许,对着金沙流的方向振了振翅膀。她立刻明白——潮信绳的滞涩,是在提醒“有宝贝现世,易引纷争”。果不其然,岸边很快围拢来几个陌生面孔,穿着统一的黑夹克,手里拿着探测仪,眼神直勾勾盯着那片金色泡沫。
“你们是?”王婶站起身,下意识把引航牌往怀里塞。
“海事勘探队的。”领头的男人亮出个证件,目光却没离开海面,“收到信号,这里有沉船遗物,我们来处理。”
阿夜注意到他说话时,潮信绳的“三月结”突然收紧,勒得老榕树的树皮陷下去一小块。这是“伪饰兆”——爷爷说过,绳结遇“心术不正者”会有这反应。她悄悄碰了碰王婶的胳膊,朝潮信绳努努嘴。王婶是见过世面的,立刻会意,笑着说:“勘探队来得正好,我们刚才在迷礁区好像撞了下船底,能不能先帮我们看看船漏没漏?”
趁黑夹克们检查船身的空档,阿夜和陈伯迅速用渔网把漂到岸边的金沙流围起来,又往网里撒了把爷爷留下的“镇沙粉”——这是用牡蛎壳磨的粉,能让金沙暂时沉底。等黑夹克们回头,海面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蓝绿色,只剩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。
“奇怪,信号怎么消失了?”领头的男人皱眉看着探测仪,上面只剩乱码。
“大概是仪器坏了吧。”陈伯慢悠悠地补网,“这片海就这样,怪力乱神的,前阵子还有人说看见银鸥叼着金条飞呢,结果是块反光的贝壳。”
黑夹克们半信半疑地走了,临走时还回头望了好几眼。阿夜松了口气,刚要收起渔网,却发现网底沉着个小木箱,锁扣上刻着朵浪花——正是民国货船的标志。她刚要打开,银鸟吊坠突然啄了下她的手指,潮信绳的“三月结”也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。
“不能动。”王婶突然开口,“我奶奶说过,沉船上的东西沾了海气,强行捞上来会招祸。你爷爷当年也说,‘海藏之物,归海管’。”
阿夜看着木箱在网里轻轻晃动,像在点头。她把镇沙粉撒得更匀了些,又解下光纹链上的银鸟吊坠,轻轻放在木箱上。吊坠的银光与木箱的铜锁碰在一起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随后木箱竟慢慢往下沉,顺着潮流滑向深海,只在水面留下圈淡淡的涟漪。
潮信绳的“三月结”彻底干了,摸起来暖融融的。银线藻松开绳头,随波漂走,像在说“办妥了”。阿夜把银鸥羽毛重新夹回爷爷的笔记,发现那页纸上多了行浅痕,像是用海水写的:“不贪海中宝,方得海中安。”
王婶看着三个惊魂未定的实习生,拍了拍他们的肩膀:“今天算给你们上了一课——跑船的,得懂敬畏。这海啊,啥都知道,啥都护着,就看你懂不懂它的意思。”
实习生们连连点头,小周突然指着天空喊:“你们看!”
一群银鸥正排着队往远海飞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,领头那只的翅膀上,似乎沾着片金粉似的光点,像在为那只沉回深海的木箱引路。阿夜摸了摸胸口的光纹链,银鸟吊坠贴着皮肤发烫,像是在说“这才对嘛”。
她忽然觉得,爷爷留下的不只是潮信绳和引航牌,更是份“与海相处的规矩”——不贪、不抢、懂退让,海才会真正把你当自家人。就像这金沙流,来得快去得也快,不追不抢,反而能安安稳稳守住眼前的平安。
午后的阳光晒得沙滩发烫,“星贝号”正在被修补,王婶和实习生们学着编渔网,陈伯在给潮信绳换新的固定绳。阿夜坐在老榕树下,看着潮信绳的十二个绳结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串挂在树上的风铃,每道纹路里都藏着故事,等着懂它的人慢慢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