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鳞草的新叶在晨光里舒展时，阿夜发现叶片上的字迹变了。不再是爷爷或父亲的往事，而是行娟秀的小字，像用海水写就：“今日采了三斤紫菜，够阿囡熬半个月的汤。潮信绳的五月结渗了水，怕是要变天。”
“是你奶奶的字。”李伯捧着个青瓷碗走来，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紫菜汤，香气混着晨雾漫开来，“你奶奶生前总爱在潮信绳的木柱上贴字条，记些家常事，风一吹就散了，没想到被忆鳞草记住了。”
阿夜指尖抚过叶片，那行字突然洇开，化作片淡蓝色的薄膜，从草叶上飘落。薄膜在空中轻轻旋转，渐渐舒展开来，竟成了张巴掌大的“潮纹笺”——和光纹螺织就的海声谱材质相似，却更轻薄，笺上的纹路会随触碰者的体温变化，像块活的皮肤。
“这是‘心事笺’。”李伯舀了勺紫菜汤，“你奶奶总说，心里的话对着海说，海会记着。这笺就是海替她留的回音。”
潮纹笺在阿夜掌心微微发烫，纹路渐渐清晰成幅画面：奶奶蹲在灶前添柴，锅里的紫菜汤咕嘟冒泡，爷爷坐在门槛上补渔网，嘴里哼着跑调的渔歌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奶奶鬓角的白发上，像撒了把碎金。画面里的汤香，竟和李伯碗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她在想你爷爷呢。”李伯笑了，“你奶奶总说，爷爷补网的样子最好看，比戏文里的将军还英气。”
潮纹笺突然剧烈抖动，画面碎成无数光点，重新聚成行字：“阿坤（爷爷的小名）去远海三日未归，潮信绳的结渗了血，我把他的旧蓑衣放在船头，盼他能循着气味回来。”字迹末尾有个小小的泪痕印，晕开了半行字。
阿夜的心揪了一下。她知道这段往事，爷爷当年遇上风暴，船被吹到外海，奶奶就在船头守了七天七夜，怀里揣着他的旧蓑衣，直到看见桅杆出现在海平面上。
“后来呢？”她轻声问，像是在问奶奶。
潮纹笺的光点又开始流动，这次织出的画面里，奶奶正把蓑衣叠得整整齐齐，放进樟木箱底层，上面压着爷爷带回的贝壳。爷爷站在旁边挠头，手里举着支铜簪子，是从外岛给奶奶买的，簪头刻着只小小的海鸥。
“这簪子现在还在你梳妆盒里。”李伯说，“你奶奶临终前说，‘海把人还回来了，这簪子就得传给守海的姑娘’。”
阿夜想起那支铜簪，确实总在阴雨天泛着温润的光，像有体温似的。此刻潮纹笺上的铜簪图案突然亮起，与她光纹链的银鸟吊坠产生共鸣，笺面浮现出最后一行字：“守海的人，心要像礁石，情要像潮水——硬得起来，也软得下去。”
字迹消失时，潮纹笺化作片水汽，钻进忆鳞草的叶片里。草叶轻轻晃动，像是在点头。阿夜突然明白，奶奶留下的不只是铜簪和紫菜汤的味道，更是份“守”的智慧——硬的是对抗风浪的勇气，软的是记挂亲人的温情，两样都得有，才能在海边站得稳。
“对了，”李伯像是想起什么，“你父亲昨天托人带了封信，在码头的老邮筒里。”
码头的绿色邮筒已经锈迹斑斑，是爷爷当年亲手钉的，邮筒口还挂着串贝壳风铃，风吹过时叮当作响。阿夜打开邮筒，里面果然有封信，信封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，右下角画着只小小的听潮鱼——是他的专属标记。
信里没说什么大事，只说镇上的育苗场新引进了品种，让她有空去看看；又说母亲种的海葡萄结果了，留了串最大的等她回家吃。末尾却加了段奇怪的话：“潮信绳的腊月结最近总发亮，像有银线缠着，你奶奶说过，这是‘故人念’，不用怕。”
阿夜突然想起潮纹笺里奶奶的话，指尖捏着信纸微微发烫。她知道父亲没说出口的是什么——他也在担心，也在记挂，只是像爷爷那样，把牵挂藏在渔网的网眼里、育苗场的幼苗上，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絮叨里。
“要回信吗？”李伯问。
阿夜摇摇头，从口袋里摸出片忆鳞草的新叶，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个小小的“安”字，又摘了颗海誓贝的碎片，一起塞进邮筒。她知道父亲能懂—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，“安”字配贝壳，代表“海平，人安，勿念”。
离开码头时，风铃又响了，这次的调子格外温柔，像奶奶哼过的摇篮曲。阿夜回头望了眼邮筒，阳光照在锈迹上，竟映出个模糊的影子，像爷爷站在那里，正弯腰查看有没有新的信件。
忆鳞草在滩涂里越长越密，叶片上的字迹新旧交叠，爷爷的渔歌、奶奶的汤香、父亲的叮嘱、还有她自己刻下的“安”字，都在晨光里闪着光。阿夜知道，这些都是未寄出的信，是这片海替他们保管的心事，风会读，浪会传，总有一天，会飘到该去的地方。
她摸了摸梳妆盒的方向，想象着那支铜簪此刻正泛着光，像奶奶在说“做得好”。光纹链的银鸟吊坠轻轻蹭着她的手腕，链身的纹路与忆鳞草的叶片交相辉映，像条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路，路上洒满了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，沉甸甸的，却又暖融融的。
远处的潮信绳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十二个绳结渗出的水珠落在沙地上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圆，像无数个未完待续的句点。阿夜知道，只要这些绳结还在动，只要忆鳞草还在长，这些未寄出的信，就永远有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