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过窗棂时，阿夜正对着铜镜绾发。指尖捏着那支铜簪刚要插入发间，簪头的海鸥突然微微颤动，翅尖凝着的露珠“啪”地滴落，在镜面上晕开圈水痕。水痕里没有映出她的影子，反倒浮起片模糊的帆影，像艘在雾里航行的旧船。
“是‘雾引帆’。”李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海菜粥，“你奶奶当年总说，铜簪沾了晨雾，能照见心里挂着的人。”
阿夜凑近铜镜，水痕里的帆影渐渐清晰——船身是深褐色的，桅杆上挂着面褪色的蓝布帆，正是爷爷年轻时出海的“破浪号”。更奇的是，船头站着个模糊的人影，正弯腰往海里撒着什么，动作像极了父亲撒鱼苗的样子。
铜簪突然从指间滑落，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梳头匣上。簪头的海鸥眼睛亮得刺眼，射出道银线落在匣底的旧信纸上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写的信，墨迹早已发暗，此刻被银线照过，竟显出层淡红色的字迹，是母亲用胭脂掺着墨写的：“囡囡，海雾浓时，铜簪会指路，别慌。”
“你母亲怕你将来独自守海会怕。”李伯把粥碗放在桌上，“她走前三天，总对着铜簪说话，说要把‘雾里看路’的本事留给你。”
阿夜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。窗外的雾突然变浓，像被谁往玻璃上呵了口气，渐渐凝成幅流动的画：年轻的母亲站在码头，手里举着铜簪，簪头的光在雾里画出条亮带，指引着父亲的船靠岸。那时的母亲还梳着麻花辫，发间别着朵晒干的海芙蓉，和现在镜中的自己有七分像。
铜簪在梳头匣上轻轻跳动，像是在催促。阿夜捡起它，刚握在手心，就听见补偿林方向传来“簌簌”声——是忆鳞草在雾里发光，叶片上的字迹连成串，在雾中拼出条银色的路，直指西北方的老灯塔。
“灯塔昨晚就该亮了，今早却没见光。”李伯的眉头皱了起来，“怕是出了故障。”
老灯塔是爷爷亲手修的，塔顶的灯芯裹着鲛鱼油，据说能在雾里照出三里远。阿夜跟着忆鳞草的光带往灯塔走，铜簪的光始终在前方引路，遇到岔路就会微微发烫，像只懂事的小手在拽她的衣袖。
雾里的能见度不足三尺，脚下的路渐渐变成碎石坡，偶尔能踢到生锈的铁钉，是早年修灯塔时留下的。阿夜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下，低头一看，是只倒扣的铁皮盒，盒盖上用红漆写着个“守”字，漆皮剥落得只剩个轮廓。
“是守塔人的工具箱。”李伯弯腰把盒子翻过来，里面装着半截蜡烛、卷麻绳，还有张泛黄的纸条，“你看这字迹，是老张头的。”
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：“雾锁塔三日，油尽，用铜镜聚光，引回七艘船。”旁边画着个简易的铜镜反光图，和铜簪此刻射出的光路惊人地相似。阿夜突然想起，老张头守塔四十年，据说他年轻时曾在雾里用铜镜救过爷爷的船，原来不是传说。
离灯塔还有丈许远时，铜簪的光突然变弱，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阿夜拨开雾里的芦苇，看见灯塔底层的门被根粗铁链锁着，链环上缠着圈湿漉漉的海带——是人为锁上的，海带的新鲜度说明刚锁不久。
“是黑夹克们！”李伯的声音发沉，“他们没找到海誓贝，竟想毁了灯塔断我们的海路！”
铜簪突然剧烈震动，簪头的海鸥眼睛射出道强光，在铁链上烧出个细小的缺口。阿夜趁机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锯子，对着缺口用力锯下去，链环断裂的瞬间，灯塔里传来“咔嗒”声，像是齿轮卡住的声音。
冲进塔内，果然看见塔顶的灯芯被人换成了劣质煤油，灯座下的齿轮缠着几圈鱼线，显然是故意破坏。阿夜刚要清理，窗外的雾突然翻滚起来，铜簪的光在雾里映出艘船的影子，正朝着暗礁区直直撞去——是艘渔船，船身上写着“渔丰号”，是邻村王大爷的船！
“他们想借雾毁船！”李伯急得直跺脚，“没灯塔指引，渔船准会撞礁！”
阿夜抓起铜簪往塔顶跑，簪头的光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亮。到了塔顶，她突然想起老张头的纸条，迅速解下发间的铜簪，对着雾蒙蒙的海面举起——晨光透过簪头的海鸥眼睛，在雾里折射出道扇形的光带，像把巨大的银扇子，稳稳地罩住“渔丰号”的船头。
“是灯塔的光！”雾里传来王大爷的呼喊，“往光里走！”
铜簪的光越来越烫，阿夜的手心被灼得发红，却死死攥着不肯松手。她看见光带里的“渔丰号”慢慢调转方向，像条被指引的鱼，顺着光带往码头游去。雾中的忆鳞草也跟着发亮，叶片上的字迹在海面上拼出“平安”二字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。
黑夹克们大概是见事不成，早已没了踪影，只在塔底留下把生锈的撬棍，棍头上沾着片海誓贝的粉末——是他们最后的挣扎。阿夜重新换好鲛鱼油，点亮灯芯的瞬间，整座灯塔突然发出阵嗡鸣，塔身的砖石缝里渗出淡蓝色的光，与铜簪的银光交相辉映。
“是灯塔在认主。”李伯仰着头笑，“你爷爷当年点灯时，也是这样。”
雾渐渐散了，阳光透过云层照在灯塔上，塔顶的光在海面上拉出条金色的路，与忆鳞草的银带重叠在一起。阿夜把铜簪插回发间，簪头的海鸥翅膀上，还沾着点雾水凝成的露珠，像颗没掉的泪。
她突然懂了母亲信里的话——所谓“别慌”，不是说雾里没有危险，而是说总有些东西会指引方向：铜簪的光、忆鳞草的字、灯塔的亮，还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守护，像无数只手，在雾浓时轻轻托住你。
回补偿林的路上，忆鳞草的叶片还在发光，新长的嫩芽上，多了行细小的字：“雾会散，光长明。”阿夜摸了摸发间的铜簪，感觉它像块有温度的石头，把母亲的话、奶奶的盼、爷爷的勇，都悄悄刻进了她的骨血里。
远处的“渔丰号”已经靠岸，王大爷正对着灯塔拱手作揖。阿夜知道，这只是无数个雾天里的一个，往后还会有更浓的雾、更险的浪，但只要铜簪还在发着光，只要她记得雾里的路是怎么被照亮的，就永远不会迷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