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簪的余温还留在掌心时，码头的晨雾里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像有什么重物坠入海中。阿夜攥着发烫的铜簪往海边跑，李伯紧随其后，拐杖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点。
雾比刚才浓了些，能见度不足五尺，只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里混着金属摩擦的尖啸。跑到防波堤时，阿夜突然被脚下的绳索绊倒，低头一看，是条粗如手臂的麻绳，一端系在堤岸的石桩上，另一端没入雾中的海面，正被什么东西往深海里拖拽，绳结处已经磨得发亮，眼看就要绷断。
“是‘老锚’！”李伯的声音带着惊惶，“码头那尊镇堤的铁锚，怕是被他们撬海里了！”
阿夜顺着麻绳望去，雾中隐约能看见个漆黑的轮廓在海浪里起伏，像头沉眠的巨兽翻了身。那是尊锈迹斑斑的铁锚，据说是爷爷年轻时从沉船里捞上来的，锚爪上还嵌着半块船板，被渔民们当作“镇水”的信物，常年系在防波堤的老榕树下。
“黑夹克们没找到海誓贝，竟想动老锚的主意！”李伯急得用拐杖戳地，“这锚沉了百年，锚链早和礁石缠成了一体，强行撬起来会带松堤岸的地基，下次涨大潮，整个码头都可能被冲垮！”
说话间，麻绳突然剧烈震动，“啪”地裂开一道口子，溅起的麻丝落在阿夜手背上，带着海水的咸腥。她赶紧抓住绳头，掌心立刻被勒出红痕——那拖拽的力道大得惊人，像有头无形的巨鲸在深海里发力。
铜簪在发间微微发烫，簪头的海鸥眼睛射出的光突然变宽，在雾中铺开片扇形的光晕。光晕里，阿夜看清了铁锚的处境：锚爪已经挣脱了礁石，正被两艘摩托艇往深海拖，艇上的人穿着黑夹克，手里举着砍刀在砍剩余的锚链，火星在雾里炸开又熄灭，像串短命的星子。
“砍断锚链的话，老锚会顺着洋流漂向暗礁区，撞碎了是小事，怕就怕它在海里撞松暗礁，到时候渔船进港就成了险路。”李伯喘着气说，“你爷爷当年给锚链系了三道‘平安结’，说能‘锁水固堤’，现在怕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麻绳突然猛地一松，阿夜重心不稳跌坐在地，掌心的皮肉被磨破了皮。抬头时，只见雾中的铁锚已经拖着半截断裂的锚链，像片失控的乌云往深海沉去，黑夹克们的摩托艇在旁边嚣张地打着旋，引擎声里混着狂笑。
铜簪突然从发间滑落，“当啷”砸在礁石上，簪头的海鸥眼睛对着铁锚沉没的方向亮得刺眼。阿夜捡起铜簪的瞬间，突然看见光晕里浮现出奇异的景象：百年前的海面，年轻的爷爷正驾着小舢板，用麻绳捆住铁锚往回拖，海浪里漂着块木板，上面写着“海不欺善”四个炭笔字，和现在锚爪上嵌着的船板字迹一模一样。
“是锚在认人！”李伯突然喊道，“你爷爷说过，老锚认主，当年他救了锚，现在锚在求你救它！”
阿夜攥紧铜簪往海边跑，脚踝被礁石划破也没察觉。海水漫过脚踝时，她突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：“海物有灵，需以血契连。”咬咬牙，将掌心被麻绳磨破的伤口按在铜簪的海鸥眼睛上，血珠渗进簪头的纹路里，瞬间化作道红光，像条小蛇窜向海面。
红光落在铁锚上的瞬间，原本沉向深海的锚突然顿了顿，锚爪猛地张开，死死扣住了块浮在水面的礁石——那是块暗礁的顶部，平时藏在水下，只有退潮时才露个尖。黑夹克们的摩托艇没料到锚会突然“刹车”，猛地撞在锚链上，“哐当”一声，艇身翻了个圈，掉进海里的人在雾里扑腾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是‘血契’起效了！”李伯拄着拐杖跟过来，裤脚已经湿透，“你奶奶当年救受伤的海龟，也是用的这法子，海物认这份烈气！”
阿夜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，看着铁锚牢牢卡在暗礁上，锚链在海浪里绷得笔直，像根系住巨兽的缰绳。铜簪上的红光渐渐淡去，簪头却多了道锚形的纹路，摸上去微微发烫，像是老锚留下的印记。
雾中传来警笛声，是李伯刚才偷偷按响的码头警报。黑夹克们的摩托艇已经熄火，几个人抱着翻倒的艇身挣扎，远处的海面上，巡逻艇的探照灯正刺破浓雾驶来，光柱在雾里划出一道道亮痕。
“老锚卡得稳，暗礁区的地基没被带松。”李伯弯腰查看海浪拍打堤岸的力度，松了口气，“你爷爷要是在，准会说‘这丫头比我当年勇’。”
阿夜低头看掌心的伤口，已经不怎么疼了，血珠滴在海水中，竟引来了一群银色的小鱼，围着她的脚踝打转。铜簪贴在发间，带着老锚的温度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锚链传到了簪子上，再流进她的骨血里——那是爷爷拖锚时的力气，是奶奶救海龟时的温柔，是母亲写信用的认真，是这片海藏了百年的秘密。
雾开始散了，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铁锚上，锈迹斑斑的锚身反射出奇异的光泽。阿夜突然发现，锚爪上嵌着的船板上，除了“海不欺善”，还有行更小的字，以前被锈盖住没看清，此刻被阳光照得分明：“守海者，海必守之。”
巡逻艇靠岸时，黑夹克们已经被渔民们捆成了粽子，嘴里还在嚷嚷“不过是块破铁”。阿夜没理会，只是望着卡在暗礁上的老锚，突然明白母亲说的“别慌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所谓守护，从来不是孤身一人的硬扛，而是你接住了前人递来的绳，又把自己的力气，变成后人脚下的石。
李伯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打电话，说要请铁匠来给老锚重新系锚链，还要在堤岸加道加固桩。阿夜摸着发间的铜簪，锚形纹路已经凉了些，却像枚不会褪色的印章，烙在了心里。
海水退了些，脚踝边的银色小鱼还没游走，其中一条嘴里衔着片海草，轻轻蹭着她的伤口，像是在舔舐。远处的“渔丰号”已经卸完货，王大爷正站在船头朝她挥手，手里举着个红彤彤的苹果——是谢礼。
风里飘来烤海鲜的香气，是码头食堂的张婶在生火。阿夜深吸一口气，咸湿的空气里混着烟火气，突然觉得，这片海的味道，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咸，还藏着铁锈的涩、阳光的暖、血的烈，和无数双手交叠在一起的温度。
她转身往回走，铜簪在发间轻轻晃动，像是在和锚链的余震应和。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潮气，刚才被麻绳绊倒的地方，不知何时多了朵小雏菊，大概是被谁的鞋带来的，正迎着阳光，怯生生地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