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锚被重新固定在防波堤的第三日,晨露还挂在榕树叶上时,阿夜就听见码头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敲打声。是镇上的老铁匠带着徒弟在修锚链,火星溅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瞬间凝成细小的水珠,像撒了把碎钻。
“快看这截木头。”老铁匠举着块黑褐色的木板朝她喊,木板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缺口,正是从老锚爪上撬下来的船板残片,“上面的字被铁锈糊住了,我用錾子剔了剔,竟露出新东西。”
阿夜凑近细看,“海不欺善”四个字下方,果然显出行更细小的刻痕,不是炭笔写的,倒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:“丙午年,携妻女避祸,船沉,唯留此板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末尾的墨点深得像滴泪痕。
“丙午年是民国二十五年。”李伯拄着拐杖在旁沉吟,“那年沿海闹过海盗,不少船家为了避祸往深海逃,看来这船板的原主是逃难的。”他指着刻痕旁的小印记,“你看这像不像个‘安’字的起笔?”
阿夜摸着木板上的凹痕,指尖突然传来熟悉的灼痛感——是光纹链在发烫。链上的银鸟吊坠振翅飞起,用喙轻轻啄着刻痕,木板竟微微震动起来,在晨光里浮现出模糊的虚影: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抱着个襁褓,在颠簸的船舱里刻字,旁边的妇人抱着块木板,拼命往船外舀水,船舷已经开始倾斜。
“是船主的记忆残片。”李伯叹了口气,“老木头吸了太多人的气息,就会变成‘忆痕木’,遇到能通海语的人,就会把往事吐出来。”
老铁匠已经把木板打磨干净,用红漆把新发现的刻痕描了一遍,又在边缘包了层铜皮:“我给它做个木托,嵌在锚旁边当念想。当年逃难的人没能回家,好歹让这块板替他们守着片海。”
正说着,码头的老钟突然“当”地响了一声——这钟是爷爷那辈挂的,平时只有台风预警才会敲,此刻响得突兀,钟绳上的铜铃还在“叮铃”乱颤。
“是灯塔方向的信号!”李伯抬头望向西北,“老张头说过,钟响一声是‘求助’,两声是‘平安’。”
往灯塔跑的路上,阿夜发现忆鳞草的叶片都朝着灯塔方向倾斜,叶片上的字迹在晨光里连成串,像条会发光的指引带。光纹链的银鸟吊坠飞得比往常急,偶尔俯冲下来啄她的衣袖,像是在催。
灯塔底层的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时,一股浓烈的煤油味扑面而来。老张头的徒弟小周正蹲在地上摆弄灯芯,看见他们进来,急得直跺脚:“昨晚换灯芯时,不小心把传灯绳弄断了!这绳是用鲛鱼肠混着麻绳编的,镇上找不到能接的人!”
传灯绳是灯塔的命脉,一头连着塔顶的灯座,一头系在底层的摇柄上,转动摇柄就能调节灯芯的亮度,在雾里打出不同的信号。阿夜凑过去看,断裂的绳头果然缠着层半透明的薄膜,带着淡淡的鱼腥味——正是鲛鱼肠的痕迹。
“你爷爷当年接过这绳。”李伯指着墙角的工具箱,“他的日记里画过接绳的法子,说要‘以血融肠,以心合股’。”
阿夜突然想起老锚那件事,掌心的伤口还留着浅疤。她捡起两根断绳头,咬咬牙将指尖的旧伤咬破,让血珠滴在鲛鱼肠上。奇妙的是,血珠刚接触到肠衣,就被吸了进去,原本僵硬的肠衣竟渐渐变软,像活了过来。
“合股要顺时针转,每转三圈打个‘鱼跃结’。”李伯在旁念叨着爷爷日记里的话,“这结像鱼跃出水面的样子,能锁住绳力,还能防水。”
阿夜按他说的法子,将麻绳与鲛鱼肠拧在一起,指尖的血混着汗水渗进绳股里。光纹链的银鸟吊坠落在绳上,用喙帮忙梳理着散乱的纤维,每梳理一次,绳结就紧实一分。等最后一个鱼跃结打好时,整条传灯绳竟泛起淡淡的红光,像条通体发亮的血玉,握在手里暖融融的。
“成了!”小周惊喜地拍手,“你看这绳,比原来还结实!”
转动摇柄时,传灯绳带着均匀的力道向上收紧,塔顶的灯芯“噗”地燃起,在雾里打出道笔直的光柱,比往常亮了许多。阿夜站在塔下往上望,光柱里竟飘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光里——那是她指尖的血与鲛鱼肠相融后,散发出的微光。
回到码头时,老铁匠已经把忆痕木嵌在了锚旁的石座上,木板周围还刻了圈小小的波浪纹,与锚链的弧度完美契合。路过的渔民们都驻足细看,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渔民突然指着“丙午年”的刻痕落泪:“这是我爹的字!当年他带着我娘和妹妹逃难,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原来这老渔民竟是船主的儿子,当年才三岁,被邻居救起后辗转到了镇上,守着码头等了一辈子。阿夜看着他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木板上的刻痕,像在抚摸亲人的脸,突然明白爷爷为什么要接传灯绳、修老锚——这些看似冰冷的物件,其实是无数离散者的念想,是这片海替他们保管的“回家的路”。
午后,传灯绳的红光渐渐淡去,却比普通绳索更有韧性。阿夜站在灯塔下,看着光柱在海面上划出安全区,指引着渔船进出港,突然觉得,所谓传承,不过是把前人没做完的事接过来:爷爷接了传灯绳,她也接了;老锚守了百年堤岸,她也会守下去;就连那块忆痕木,也从承载个人的苦难,变成了慰藉一代人的念想。
光纹链的银鸟吊坠落在传灯绳上,与鱼跃结轻轻碰撞,发出“叮”的轻响。阿夜知道,这响声里藏着很多东西:有爷爷接绳时的专注,有船主刻字时的绝望,有老渔民重逢时的泪,还有她自己指尖的温度。
远处的老锚在阳光下泛着锈色的光,锚旁的忆痕木被海风拂得微微颤动,像在和灯塔的光柱打招呼。阿夜摸了摸发间的铜簪,簪头的锚形纹路已经和传灯绳的红光融在了一起,像枚永不褪色的印章,盖在了这片海的故事里。
她突然想给父亲写封信,告诉他传灯绳接好了,老锚旁多了块认亲的木板,还有个等了一辈子的儿子终于找到了父亲的痕迹。信里不必说太多,只消画个小小的鱼跃结,父亲就会懂——这结里藏着的,是比血缘更重的牵绊,是这片海教给他们的,关于“守”与“寻”的全部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