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灯影簿收进樟木箱的当夜，阿夜被窗棂上的轻响惊醒。月光透过木格窗洒在梳妆台上，那枚从灯塔灯芯里取出的鲛珠正浮在半空，珠内的银光在墙上投出片晃动的影子——像艘船的桅杆，正随着某种韵律轻轻摇摆。
她披衣下床，指尖刚触到鲛珠，珠内的银光突然暴涨，将整面墙照得如同白昼。影子渐渐清晰，是父亲的轮廓：他站在艘摇摇晃晃的小船上，手里举着支竹笛，正对着灯塔的方向吹奏，笛音在珠影里化作细碎的银点，像被风吹散的星子。
“是‘归航笛’的调子。”李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手里端着盏油灯，灯芯的光晕与鲛珠的银光融在一起，“你父亲年轻时总吹这曲子，说‘笛音能穿雾，让想家的人听见’。”
珠影里的父亲吹得入神，船板上散落着些育苗工具，旁边的水桶里养着几尾银带鱼，侧线鳞在月光下闪着光——是他培育的新品种，上次通电话时还说“快成功了”。阿夜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片海芙蓉花瓣，和母亲发间的那朵一模一样，想来是出发前特意摘的。
鲛珠突然微微震颤，珠影里的笛音变得急促起来，父亲的眉头也皱了起来，望向远处的海平面。那里的雾正慢慢变浓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翻涌，隐约能看见几道黑色的影子在水里游弋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“是‘墨影鱼’！”李伯的脸色沉了沉，“这鱼性凶，常跟着渔船抢食，成群出没时能撞翻小舢板。你父亲的船太小，怕是应付不来。”
阿夜的心猛地揪紧，下意识握紧光纹链。链上的银鸟吊坠突然振翅飞起，撞向鲛珠，珠内的银光瞬间凝成道光束，穿透窗户射向夜空，在云层里画出艘船的轮廓——正是父亲的育苗船。这是母亲说的“鲛珠照路”，能让远方的人看见指引。
珠影里的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抬头望向光束来的方向，吹笛的手指顿了顿，随即又继续吹奏，只是调子变了，变得轻快明亮，像在说“别担心”。他从船舱里摸出个小小的木牌，插在船舷上，牌上刻着片海葡萄叶——是他和阿夜约定的平安信号。
“他在说‘育苗成功了’。”阿夜松了口气，想起父亲说过，海葡萄叶代表“收获”。
鲛珠的光渐渐柔和下来，珠影里的雾开始散了，墨影鱼的影子也消失在深海里。父亲收起竹笛，开始往水桶里撒饲料，银带鱼们争抢着浮出水面，溅起的水花在珠影里化作串银铃般的响声。
“你母亲当年就是靠鲛珠找到你父亲的。”李伯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二十年前你父亲去远海育种，三个月没消息，你母亲抱着鲛珠在灯塔下守了七天，珠影里终于映出他的船，当时他也在吹这支归航笛。”
阿夜凑近鲛珠，看见珠壁上还沾着些细小的光斑，像谁的指纹。她突然想起父亲总说“海是活的，你对它好，它就会帮你传消息”，此刻才真正明白——所谓的“传消息”，不是靠电话或书信，而是靠这枚鲛珠、这支笛曲、这些藏在细节里的约定，让牵挂能穿透风浪，抵达彼此心里。
天快亮时，鲛珠的光彻底暗了下去，重新变回枚温润的珠子，躺在阿夜的手心里。她把珠子放进个小小的锦囊里，贴身收好，又从梳妆盒里翻出那支铜簪，簪头的海鸥眼睛在晨光里闪着光，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
往码头走的路上，忆鳞草的叶片上多了行新字，是父亲的笔迹：“海葡萄结果了，留了串最大的给你。”阿夜知道，这是鲛珠传递的消息，父亲一切安好，很快就能回来。
老铁匠正在给老锚刷防锈漆，见她过来，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刷子：“你爹托人带信了，说三天后到港，让我给你打把新的修网刀，刀柄上刻海葡萄的样子。”
阿夜的心里暖融融的，像揣着颗小太阳。她走到灯塔下，摸着被传灯绳磨得发亮的摇柄，想象着父亲吹笛的样子，突然想给他准备份礼物。她从口袋里摸出片忆鳞草的叶子，用银鸟吊坠的喙在上面刻了支小小的竹笛，又摘了朵刚开的海芙蓉，一起放进锦囊里，与鲛珠贴在一起。
午后的阳光晒得灯塔的木梯发烫，阿夜坐在塔顶的窗台上，望着远处的海平面。海风送来咸湿的气息，里面混着归航笛的余韵，像父亲在说“快了”。她知道，三天后的码头，会有艘育苗船载着满舱的银带鱼和海葡萄靠岸，父亲会笑着递过串最大的果实，竹笛插在他的口袋里，还带着海雾的潮气。
鲛珠在锦囊里轻轻颤动，像在应和着远处的潮声。阿夜摸了摸锦囊，感觉里面藏着的不只是珠子和花朵，还有份沉甸甸的念想，像条看不见的线，一头系着她手里的光纹链，一头系着父亲船头的归航笛，无论相隔多远，都能在风里轻轻牵着，告诉对方“我在这里，等你回来”。
远处的补偿林里，忆鳞草还在悄悄生长，叶片上的字迹新旧交叠，爷爷的灯影、奶奶的歌谣、母亲的牵挂、父亲的笛音，还有她自己刻下的竹笛图案，都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无数个未完待续的故事，等着归航的人来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