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角梳在育苗架的海草上搁了整夜，晨露在梳齿间凝成细小的水珠，像串透明的珠子。阿夜刚把梳子揣进怀里，就听见浅滩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响动——那只护苗的石蟹正举着螯钳，在沙面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线，末端对着东边的补偿林。
“它在指路呢。”父亲背着喷雾器走来，桶里装着母亲配的“护苗水”——用海带根和牡蛎壳熬的，据说能防海虫。“忆鳞草怕是有动静了，你娘说过，蟹比人灵，能闻见‘事要发生’的味。”
往补偿林走的路上，阿夜发现忆鳞草的叶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，叶片上的字迹在晨光里连成串，像条发光的绸带。最前头的叶片上，浮着行淡红色的字，是母亲的笔迹：“梳背藏着育苗池的图纸，雾浓时照光可见。”
阿夜摸出牛角梳，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。梳背的纹路确实比普通梳子复杂，凑近了瞧，那些看似随意的刻痕里，竟藏着细密的网格，像缩小的育苗池布局图。她突然想起母亲笔记里夹着的纸条：“东边浅滩可分九宫格，中间种海带，四角育龙须菜，相生相长。”
“这梳子是你娘请镇上的老木匠做的，”父亲指着梳背的网格，“她总说‘好记性不如烂梳背’，把要紧的事都刻在上面，梳头时就能琢磨。”他突然笑了，“有次她梳头时盯着梳背发呆，木梳掉水里都没察觉，还是被这只石蟹的老祖宗用螯钳勾上来的。”
说话间，石蟹突然加快速度，螯钳在沙地上敲出“哒哒”声，像在催。补偿林深处，果然有丛忆鳞草长得格外茂盛，叶片上的字迹层层叠叠，最上面一行是新冒出来的：“苗池该换水了，底层的沙要筛三遍。”
阿夜想起母亲说的“苗语”，赶紧往育苗区跑。刚到浅滩，就看见最中间那格苗池的水有些发浑，池底沉着些黑色的淤泥——是昨夜涨潮带来的腐殖质，不清理掉会烂苗根。她转身要去找筛子，父亲已经从船上搬来个竹编的筛子，筛底的网眼大小均匀，边缘还缠着圈海草。
“你娘的筛子，”父亲把筛子递给她，“网眼是她用铜钱比着剪的，说这样既能漏沙，又能留住小鱼苗——那些小鱼吃海虱的卵，也是护苗的帮手。”
阿夜蹲在池边筛沙，石蟹就趴在旁边的石头上，时不时用螯钳扒拉掉落在筛网上的海藻。筛到第三遍时，筛底突然卡住个小小的铜环，环上缠着根红绳，绳头系着片干枯的海芙蓉——是母亲的东西。
“这是你娘的‘记时环’。”父亲接过铜环，对着阳光照了照，“她每天换完水，就把环扔进水池，第二天捞上来，看红绳褪了多少色，就知道水温变化。你看这绳头的褪色程度，正好是三天——她算准了你今天该换水。”
阿夜摸着铜环上的纹路，突然发现内侧刻着个“三”字。母亲的安排总是这样，藏在梳子、筛子、铜环这些最寻常的物件里，像潮水一样，在该来的时候准时漫到脚边。
换完水的苗池格外清亮，海带苗的须根在水里舒展开来，像无数条绿色的丝线。阿夜坐在池边，把牛角梳浸在水里，梳背的网格在池底投下细碎的影子，与苗须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竟拼出个小小的“家”字。
“你娘说，育苗池就是苗的家，”父亲往池里撒了把碎贝壳，“这些贝壳能调节水质，也能给苗当‘玩具’——你看它们的须根缠着贝壳转，长得更欢实。”
石蟹突然对着西北方的海面挥舞螯钳，那里的水雾里，隐约能看见艘小船的影子。阿夜掏出铜哨吹了声，小船立刻调转方向，朝着育苗区驶来。船头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，是邻村的育苗户张大爷，手里举着个竹篓。
“阿夜，你娘托我给你带的‘苗引子’。”张大爷把竹篓递给她，里面装着些灰黑色的粉末，“这是海带开花时的花粉，她去年收的，说混在水里泼苗，长得快。”他指着篓底的纸条，“这是她写的用法，怕我忘了说。”
纸条上的字迹娟秀：“每斤水拌三钱粉，雾天泼最好，花粉借雾能粘在苗须上。”阿夜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：“万物有灵，需顺天时。”此刻的雾浓淡正好，不多不少，刚好能让花粉附着。
她按照母亲的法子调花粉水，父亲就站在旁边帮她扶着喷雾器。石蟹蹲在喷雾器的管子上，像个监工，时不时用螯钳拍拍管子，像是在说“快点，再快点”。泼完最后一格苗池时，雾突然散了，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苗须上，沾着花粉的地方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“你娘说，这叫‘金粉沾苗’，是好兆头。”父亲擦了擦额角的汗，眼里的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。
阿夜把牛角梳揣回怀里，梳背贴着心口，带着海水的凉意。她知道，母亲从未真正离开，她变成了梳子上的网格、筛子上的网眼、铜环上的刻痕，变成了石蟹的螯钳、张大爷的竹篓、苗须上的金光，在每个需要她的时刻，悄悄托住这片育苗区，托住她。
石蟹爬到她的脚边，用螯钳轻轻碰了碰她的鞋。阿夜低头时，看见沙面上的蟹痕又多了道新的，与之前的痕迹连在一起，像个未完的句子。她知道，这个句子会由她继续写下去，用苗池的清水、海带的绿意、潮声的韵律，写成长长的、暖暖的诗。
远处的海面上，归航的渔船正撒下渔网，海鸥在船头盘旋。阿夜望着育苗池里舒展的苗须，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爱这片海——因为这里的每株苗、每只蟹、每道痕，都在认真地活着，认真地守护着彼此，就像她们一家人，从未分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