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环上的红绳被海水浸得半透,阿夜把它系在育苗架的竹竿上,风一吹,红绳带着铜环轻轻撞着竹竿,发出“叮咚”的轻响,像母亲以前挂在屋檐下的风铃。石蟹趴在竹竿根,螯钳跟着节奏敲着沙地,像是在伴奏。
父亲扛着新收的海带回来时,正好撞见这幕,脚步顿了顿,眼里浮起层笑意:“你娘以前总说,铜环的声儿能引潮。说潮水里藏着苗的‘话’,得顺着这声儿听才清楚。”他把海带捆在架上晾晒,褐色的叶片垂下来,像挂了道帘子,风过处,叶尖扫过阿夜的发梢。
阿夜指尖缠着红绳末端,忽然发现铜环内侧除了“三”字,还刻着更小的符号,像潮水的波纹。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画的潮汐表,赶紧翻出来比对——那些符号竟与初三的涨潮线完全吻合。“爹,你看!”她指着符号,“今天刚好是初三,这环是娘算好的?”
父亲凑近一看,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密的刻痕:“你娘的心思从来细如发丝。她知道初三的潮水最‘急’,会把外海的活水带进来,这时候引潮入池,苗根能吸足养分。”他往海边望了望,远处的海平面正泛起细碎的白浪,“差不多了,该开闸了。”
育苗区的引潮闸藏在东边礁石后,是母亲当年带着村里人种的,闸板是老松木做的,边缘缠着防漏的海草。阿夜握着闸柄用力一拉,“吱呀”一声,咸腥的海水立刻顺着渠道涌进苗池,带着泡沫的浪头里,混着些透明的小鱼苗,一扭一扭地钻进水草里。
“这是‘浪里白条’,专吃苗池里的小杂虫。”父亲捞起条放进掌心,小鱼尾巴一翘,溅了他手背上几滴水珠,“你娘说,这鱼是苗的‘贴身保镖’,有它们在,省得咱们天天撒药。”
阿夜看着潮水漫过第三格苗池,池底的海带苗突然轻轻摇晃起来,须根像小手似的舒展,叶片边缘泛起淡淡的绿光——是开始生长的征兆。石蟹突然爬进池里,螯钳在水底划出圈圈涟漪,把聚在角落的小鱼苗赶到苗根附近。“它倒比咱们还急。”阿夜忍不住笑。
“它祖宗跟你娘混了五年,比谁都懂规矩。”父亲用竹竿拨了拨漂在水面的海带叶,“你娘以前总蹲在池边看石蟹划水,说‘蟹迹就是最好的水位线’,划得圆,说明水够深;划得扁,就得赶紧补水。”
说话间,铜环的碰撞声突然变了调,“叮咚”变成了“当当”,节奏也快了两倍。阿夜低头看渠道,潮水不知何时变急了,带着些褐色的沙粒涌进来——是外海的含沙潮来了。母亲笔记里写过:“含沙潮过,苗须会结‘沙珠’,那是长新叶的信号。”
她赶紧跟着父亲往闸口跑,想把闸门关小些。刚跑到礁石后,就看见闸板旁的石缝里卡着个东西,银闪闪的,被潮水冲得来回晃。阿夜伸手一捞,竟是只小小的银质鱼形锁,锁身上刻着“安”字——是母亲的陪嫁锁,她总说“戴着能镇水祟”。
“这锁怎么会在这儿?”阿夜摩挲着锁身,锁扣是松开的,里面藏着张小纸条,字迹被海水泡得发皱,却还能看清:“潮至七分,沙留三成,多则淤根,少则瘦苗。”
“你娘定是早料到今天的含沙潮,特意把锁藏在这儿的。”父亲接过锁,对着阳光照了照,锁芯里还嵌着粒珍珠,“这珍珠是定海珠,你娘说过,嵌在锁里能测潮劲——珠子越亮,潮越急。”果然,此刻的珍珠亮得晃眼。
阿夜赶紧转动闸柄,把闸门关到只剩道窄缝。潮水立刻缓了,带着的沙粒也少了,池里的海带苗不再乱晃,须根上渐渐凝结出细小的沙珠,像缀了串碎钻。铜环的声音又变回“叮咚”,节奏慢悠悠的,像母亲哼过的摇篮曲。
石蟹不知何时爬了过来,螯钳夹着片海带叶,叶尖卷着只小海虱。阿夜笑着接过,把海虱扔进鱼网——那是专门养“浪里白条”的网箱,小鱼们立刻涌上来抢食。“看来今天的‘保镖’们能加餐了。”
父亲把银锁挂在育苗架上,珍珠的光映在苗池里,水面浮起层淡淡的光晕。“你娘常说,育苗就像养孩子,不能太娇惯,也不能不管不顾。”他拍了拍阿夜的肩,“你看,这不就顺顺当当的?”
阿夜望着池里泛着绿光的苗叶,听着铜环的叮咚声和石蟹的螯钳敲石声,突然觉得母亲就在旁边,正蹲在池边,指尖轻点水面,笑着看苗须上的沙珠。风带着海带的腥气拂过,像母亲的气息,温柔又清冽。
铜环又“叮咚”响了一声,像是在应和她的心思。阿夜握紧手里的银锁,指尖传来珍珠的暖意——她知道,这潮水,这苗,这锁,都是母亲留下的念想,也是给她的底气。接下来的路,她得自己走,但有这些“老伙计”陪着,再难也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