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锁在育苗架上晃悠,珍珠的光落在苗池里,像撒了把碎星子。阿夜蹲在池边数沙珠,每根苗须上都缀着三两颗,晶莹剔透的,碰一下,沙沙地掉在水里——母亲说过,沙珠结到五颗,就得松松土。她刚摸出小铲子,石蟹突然举着螯钳冲过来,对着池角的泡沫“咔”地夹了一下。
“小心!”父亲的声音从晒场传来,手里还攥着半干的海带,“那是‘海沫虫’,专啃苗根的软肉!”
阿夜赶紧凑过去,果然看见泡沫底下藏着些米粒大的白虫,正往苗根里钻。石蟹已经夹死了两只,螯钳上沾着虫浆,却不嫌脏似的继续扒拉泡沫。她想起母亲的木箱里有瓶“草木露”,标签上画着艾草和薄荷,写着“虫怕草木气”,赶紧往那边跑。
木箱藏在礁石洞最里面,盖着块青石,掀开时带起阵陈木香。里面除了草木露,还躺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,边角磨得发毛。阿夜抽出来翻,第一页就是母亲的字:“初三潮急,带沙;十三潮缓,带泥。虫灾来时,草木露掺海水,喷三遍,虫自退。”册子夹层里夹着片干枯的艾草,还带着清苦的香气。
“找到了!”她举着瓶子往回跑,却被脚下的石缝绊了一下,瓶子脱手滚进滩涂里。等阿夜扑过去捡时,玻璃瓶已经磕出个豁口,绿色的液体渗进沙里,竟冒出串细小的泡——滩涂下的沙虫被呛得直往外窜,像撒了把胡椒面。
“傻丫头,急什么!”父亲跟过来,手里拿着个粗陶碗,“你娘早留了后手。”他蹲下身,往碗里抓了把滩涂的黑泥,又摘了把岸边的野薄荷,“草木露没了,这‘泥薄荷’照样管用。”
阿夜看着他把泥和薄荷捣成糊状,突然注意到父亲的手背上有道疤,像条细蜈蚣。“爹,这疤……”
“你娘教我熬草木露时烫的。”父亲低头笑了笑,指腹摩挲着疤痕,“那年你才三岁,非要跟着捣薄荷,她怕你被石臼砸手,伸手拦,结果我一抬头,杵子就偏了……”他突然住嘴,往泥糊里撒了把盐,“好了,拿去抹在苗根上,海沫虫闻见这味,连夜就得搬家。”
阿夜捏着陶碗蹲回池边,泥糊刚抹上苗根,那些白虫就跟疯了似的往外爬。石蟹趁机大快朵颐,螯钳舞得像小风车。她摸着册子上的字迹,突然发现第二页画着张图:礁石洞的剖面图,木箱旁画着个小陶罐,标着“备用品”。
“爹!还有这个!”阿夜钻进礁石洞,果然在木箱后摸到个陶罐,打开时一股清凉的草木香涌出来——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薄荷,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,标签上写着“三年陈”。
“你娘总说‘家有三年陈,不怕虫来侵’。”父亲把干草塞进竹笼,吊在苗池上方,“这样就算下雨,潮气也浸不透。”他指着滩涂远处,“你看那片红树林,根须盘在水里,虫就不敢靠近,草木的气,就是最好的护苗符。”
阿夜望着红树林的方向,潮水正慢慢退去,在沙地上画出蜿蜒的痕。她突然发现,那些潮痕和母亲册子上画的潮汐线重合了——初三的潮痕深,像被刀刻过;十三的潮痕浅,像毛笔描的,原来母亲早把潮水流向记在了纸上。
“爹,你看!”她指着滩涂,“潮痕转弯的地方,苗长得最壮!”可不是吗,靠近红树林的那片苗池,苗须比别处长半寸,沙珠结得又圆又亮。
父亲往那边瞥了一眼,眼里藏着笑意:“你娘当年在这儿插了根竹桩,说潮痕绕着竹桩转,就说明这处地气顺,苗长得欢。”他往竹笼里添了把干薄荷,“今晚有月潮,你娘说月潮的水最养苗,得往池里多放些‘活沙’——就是带贝壳的那种粗沙,能透气。”
阿夜刚点头,石蟹突然冲着竹桩的方向举螯钳,那里的潮痕里浮着个亮晶晶的东西。她走过去捡起来,是块碎镜片,边缘磨得光滑,背面贴着张褪色的纸条:“月潮夜,镜照苗,影里能看出苗缺啥。”
“这是你娘的‘照苗镜’。”父亲走过来,接过镜片对着月光晃了晃,苗影投在沙地上,茎秆处有圈淡淡的黑影,“看见没?黑影就是缺肥的信号,得拌点贝壳粉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纸包,里面的粉末白花花的,“早给你备着了,你娘说月潮的肥得现磨才管用。”
阿夜捏着贝壳粉往池里撒,看粉末在水里化开,苗影里的黑影果然淡了些。石蟹蹲在竹桩旁,螯钳扒拉着潮痕里的碎贝壳,像是在捡给她用。远处的红树林沙沙作响,潮痕在月光下泛着银边,她突然懂了母亲的意思——所谓守护,不是守着死规矩,是把日子过成潮痕那样,弯弯曲曲里藏着规律,每个转弯都藏着给后来人的念想。
镜子里的苗影渐渐清晰,茎秆挺得笔直,沙珠在月光下像撒了把糖。阿夜把镜片挂在竹笼上,风一吹,苗影在沙地上晃啊晃,像母亲当年弯腰看苗的样子。她摸了摸银锁上的珍珠,暖暖的,像揣了颗小太阳。
“爹,明天是不是该换‘醒苗水’了?”阿夜转头问,手里还捏着那半包贝壳粉。
父亲正给石蟹扔小海鱼,闻言回头笑了:“哟,学会记日子了?你娘的本子里写着呢,月潮后三天换,配着晨露最好……”
潮痕慢慢爬上竹桩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谁的手,轻轻搭在阿夜的肩上。